这座城市从来都不缺雨，路明非二十多年的人生让他深刻体会着这个事实。
好大的雨，有些冷。
路明非紧了紧单薄的衣衫，合身的黑色长风衣笼罩全身，下摆在微风中混合雨露一并飞扬。
他凝望着窗外的雨幕，很想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不需要什么上好的茶叶，随处可见的、几块钱一斤的那种就好。
用于驱寒，顺便解渴。
这个世界只有路明非，真是安静，连雨声都清晰可闻。
仕兰中学的课桌还是以前那副模样，他向桌底下摸了摸，果不其然，还能摸到自己曾经在上课时无聊所刻下的各种花纹。
“谢谢。”路明非低沉的叹了一句。
他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和小魔鬼完成了最后一次交易，之后的事情他就记得不太清晰了，只知道有另一个自己操纵自己的身体干出了一件件他以前想干但却一直没付诸过行动的事情。
尤其是，当他被那诡异的辉光贯穿，拿着浮现于手中的七宗罪·傲慢，一刀砍掉奥丁的脑袋时，真的很爽快。
特别爽快！
该死的谜语人，该死的幕后黑手，就该身首两端。
“现在就说谢谢，还太早了。”祂的声音，混合着千千万万人的回响，就像是有一个声势浩大的合唱团，他每说出一个字，就有和他声音一模一样的千千万万人一并吟唱，“还有很多阴谋、谜团包围着你，等着你去解决，我只能帮你跨过这道最凶险的难关。”
“嗯，我知道。”路明非摸索着课桌，缓缓坐下。
他铅灰色的双眼落在黑板上的那行小字——毕业快乐。他其实总觉得仕兰的那段时光没什么值得怀念的，自从去了卡塞尔，仕兰中学的六年仿佛就成了一道微不足道的影子，影子就只是影子，你看着它，它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
“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什么都没经历过的时候，其实还挺幸福的。”路明非呢喃着，“要是我能像你那样就好了，更强大，更坚定……说不定很多人就不用死了。”
“我们所处的现实不同，所抵达的未来也不同。”黑色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坐在路明非身边，和他一起注视着黑板上的那行小字，“我不会成为你，你也不会成为我。”
路明非微笑着点头道：“我只是感慨。我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性子，混吃等死的废物嘛，可就是这样一个家伙却背着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东西，却又让周边人一直失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人影模糊，虚无的面容微微抖动，就像是不稳定时的闪烁。
祂顿了顿，又说：“悔恨就像是耳边吹过的风，吹不散任何东西，只会变成类似于虚无的存在，是你触及不到的那一部分。只有在看着它的时候，你才会觉得，呀，眼睛好疼。可是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路明非，你只是没能做到更好。”
“做到更好？”路明非面色有着些许发白。
“对，做到更好，有些事情你不主动去做，只是待在原地等它们找上门，你最多就只能做到很好，却做不到更好。”黑影轻声说着，祂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自己泄露出的每一丝气息，可仅仅是听着祂说话，便让路明非浑身不舒服。
“做不到更好，就总会有值得你遗憾悔恨的事情发生，可那又能怎么办呢？苛责自己可以，难过也可以，但它们终将会过去，记住它们给你带来的悔恨，下次做到更好。”
就像是风，看着它，眼睛会疼，分泌出泪水。背着它，会觉得沉重，腰被压弯。
可风又有什么重量呢？只是人太脆弱，容易难过，容易被压垮。
“谢谢你的开导。”路明非的双手放在脸上猛搓几下，“我想我听进去了。”
“一些经验之谈。”祂说，“尽管在年龄上你比我大了一岁，但我比你想的更多，愿意开导我的人也更多……在数不清的时间线里，我见到了很多个自己。”
“有疯子。”
黑板上的小字突然扭曲，它们化作一团模糊不清的黑色雾气，又缓缓凝结出一个身着拘束服，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影，嘴角拧着笑容，却昂着头看向星空。
”有平凡人。”
黑色雾气再次涌动，渐渐地，在有些发绿的黑板上，勾勒出西装的轮廓，缓缓延伸。那个路明非面带笑容，低头和新娘交换戒指。
“有小说男主角那样龙傲天。”
这个路明非可就不一样了。他双眸中藏着傲慢和不屑，双手抱胸，倒悬于天空之上，冷漠的注视着世界的一草一木。
“但你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在无数的分支中，只有你是唯一永恒的那条线。我想，我大概也起源于你。”
黑雾朦胧，汇聚成一张耷拉眉眼的清秀面容，男孩儿蹲坐在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一切。
“我想为最初的自己做些事情，比如清理麻烦，缓和心魔，又或者只是陪你在这个无人的世界里聊聊天，赏雨。”祂的肩头抖了抖，大概是在发笑，黑色的烟雾腾升，可路明非却无法从中察觉到什么恶意，只有简单的平静和愉悦，“反正我也做不到更多事情了，强行吞噬尼德霍格，将无数时间线的可能性融于自身，这其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不出意外的话，我大概要在这个虚无的精神虚空里待到世界毁灭。”祂说，“与其说是我陪你聊聊天，不如说，是你陪我聊聊天赏赏雨。”
路明非笑了几下，感慨道：“听上去还挺惨的。”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人影面容上朦胧的黑色烟雾缓缓退散，露出一张路明非无比熟悉的脸庞，是他自己的脸，“可事情总得有人去做呀，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这句话是象龟教给我的，我有时候觉得这句话说的真他妈对！”
“我也会变成你这样吗？”路明非问道。
人影摇摇头：“所有时间线的聚合物只需一个就够了，不会再有也不可能再有下一位。”
“我想着帮你分担一下呢。毕竟你的生活比我更多姿多彩，有很多人在等着你回去。”路明非轻声道，“我不一样，我是个孤家寡人。我消失了，大概也不会有人在意。”
“谢谢你的心意，不枉我煞费苦心穿越时空拼尽全力来到你身边。”
“为什么要突然来一句《迪迦奥特曼》……”
“我得多想想那些东西，它们是我作为人的证明。”
“好吧，你继续。”
黑色的烟雾重新蓬勃，那张熟悉的面容在路明非眼中渐渐扭曲，看不清形状。
祂轻轻点了点桌子：“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就是了，我现在的状态不会维持太久，大概还有个几秒钟几分钟就会结束。”
路明非的眉眼顿时蒙上一层紧张：“结束之后呢？”
“可能会变回原样，我依旧是路明非，路鸣泽依旧是路鸣泽，不过黑王就不一样了，祂的复活进度被我打断，再也无法从地狱中复苏。”祂的语气格外轻描淡写，但阐述的事情却透露着层叠无数次的悲伤。
祂并不能算是路明非这一个个体，而是无数个路明非的集合体，对于自己的消散，多少会有些遗憾。
雨跃下时，激荡起的回音略显清脆，叮叮咚咚的。
可其实天空上并没有乌云，而是挂着耀眼的太阳，不知道雨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太阳会飘向哪里。
“听起来好悲伤。”路明非喃喃自语。
“那只是对于我而言。”祂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柔和的黑色雾气渐渐消散，“该轮到你振作起来了，卡塞尔、秘党，还有一大堆事情等你自己解决，对了……还有陈墨瞳，你去找她表个白吧，尽管她知道你喜欢她你也知道她知道你喜欢她，但有些事情不亲口说出来，你永远也得不到一个结局。”
“再见。”路明非说。
“再也不见，如果还心存迷惘，就抬头看看星星。”声音渐渐微弱，又带着轻柔的笑意，“我还帮了你一个小忙……”
雾气消散之后，声音也渐渐缥缈，路明非拿起座位上的黑伞，缓缓离开了教室。
世界在他脚下崩溃，化作无形的风和雨，和他一起前行。
再后来，就是微不足道的苏醒，他重新睁开金色的竖瞳，沉默的立在原地。
“路明非？”恺撒惊愕道。
“好久不见，恺撒老大。”路明非笑着打了声招呼，余光又看向楚子航，“还有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