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其实说的还算有道理。
祂在劝他,别老想着把自己的人生打造成一个完美通关的存档。于世界而言,个人不过是其中一粒不起眼的沙子,每颗沙子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做过什么,都不会影响世界走向未来。
他还有生命,还有为了结的心愿,还有朋友,还有一个会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注视他的自己。
朋友们在等他聚会,楚子航在等他帮忙证明,恺撒在等他坚强的走出阴影,师姐、废柴师兄……还有很多人,到底是什么在让他不断渴求完美无缺呢?或许是一道无法愈合伤疤。
他没能救下那个懵懂的小怪兽。
多让人难过啊。
可人总得长大呀,兜兜转转,却一直在原地绕圈子,那样的人该怎么走向未来呢?
尽管很突然,但路明非却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喂?路明非?”电话那头的女孩儿很焦急,“又出什么事了?”
“谢谢,师姐。”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丢进风里。
……
黑色的巨龙虚影,于空中振翅高飞,嘶吼声回荡不绝。
又渐渐化作一道蒙着雾气的人影,落在翻滚着浪潮的海平面上。
霎时间,波涛不再起伏,世界就此定格。
可启明星依旧在闪烁,它贯穿无数星辰,将辉光投送至人影身上。
时间在加速,太古的荒芜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人类用足弓丈量大地的步伐。
手持火把,推开荆棘。
日月星辰轮转,白天和黑夜反复交错,人影矗立在原地,凝望着启明星。
渐渐地,人影弯着腰,抬手捂着嘴,发出阵阵不似人声的嘶嚎,数不清的黑色烟雾被排出体外,浮于空中。
它们凝聚成一个男孩儿的身影,面容精致。
“我为什么还在这儿?”路鸣泽皱着眉,很不高兴的戳了戳自己的脸蛋,“我应该被你吸收了才对。”
“说起来很简单,我拒绝成为那唯一不朽的东西。”路明非撑着虚无的空气,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还是得有生老病死才行,而且我还没结婚呢,可不能就这么消散了。”
他左手上佩戴的戒指反射着波澜壮阔的海洋颜色。
“以及……”
“以及什么?”路鸣泽的疑惑毫不作伪。
“有点舍不得你。”路明非说,“这么些年,我已经习惯了有个天天喊我哥哥的傻逼神出鬼没,要是你突然没了……”
“可我本就是一团存在于过去的虚无啊。”路鸣泽苦笑着,“回归原初,合为一体,这才是我们该有的结局。”
“什么都是该有的、应该的,那也太无聊了。你知道的,我讨厌一成不变的结果注定。”路明非踩着不再泛起波涛的海平面,感受着海水的温度,“我不应该是什么孤独闪耀的启明星,也不该是将世界送上断头台的尼德霍格,安安静静的当个人,就很好了。”
“还有,你也不该是什么脱离现实的过去,更不该是什么力量的化身。我就认你这么一个弟弟,你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我的婚礼,绝对要你出席,而且我还和晓樯她们保证过,要带她们单独和你吃个饭。”
“现在,你继续忙你的事情,我回避风港和那两位道个别,然后就回卡塞尔。”
路明非一大串不停歇的话语,只让路鸣泽觉得迷惑。
“尼德霍格已经复苏过了,可世界依旧存在没什么变化……这是个悖论。”路鸣泽说,“这其中一定有一些我们没搞懂的事情,哥哥,你所期望的美好日子还早的很,至少得……”
“就当它是个悖论吧。”路明非小手一摊,“你去解决,就像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做的事情。”
路鸣泽现在严重怀疑路明非并非是舍不得他,而是嫌事情太多了很麻烦所以要保留他当这个工具人。
好吧,玩笑话。
“可惜了,你没清醒意识,没看见我一刀砍掉奥丁狗头的英姿,还有还有,尼德霍格的残魂施展湿婆业舞的时候被机智勇敢的我用一记漂亮的火元素暴动打断……”
“路麟城那个狗日的……不对,路麟城那个沟槽的……也不对,那个谜语人,说了那么多云里雾里的东西只为了让我认清你的真面目,根本没什么好认清的!”路明非说,“你就叫路鸣泽,我弟弟,尽管可能大概也许没血缘关系。”
路鸣泽沉默了很久,低声询问:“你恨我吗?默认奥丁操控你人生的前十年,又亲自着手操控你人生的后十年。”
路明非摆摆手,头也不回。
“记得帮我擦屁股,就一声不吭从卡塞尔逃到避风港这事。”
“包擦干净的!”
路鸣泽拍着胸脯保证道,不过他又显得格外扭捏,追着路明非的背影,一副想说话又不好意思说话的模样。
“想问就问吧,我看情况答。”这副模样可让路明非爽坏了,以前都是小魔鬼当谜语人他什么都问不出来,现在攻守之势异也!
“哥哥你是怎么做到的?”路鸣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路明非,“如何从那个状态下退出来的?”
“很简单啊。”路明非笑着,他手中的戒指闪闪发光,“1992年丢在铁轨上的那个大哥大让我锚定了这个世界,而路麟城持续不断的观测又让我稳定了自己的意识,所以我才要对他说谢谢。”
“不够。”路鸣泽说,“这些东西不够你锚定自身。”
“我把一部分观测者的权力切割给那个最初的路明非了,还有一部分尼德霍格的力量。”
“依旧不够,这只会让你的状态更不稳定。”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路明非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将手插进口袋,“不过说了你也不懂,等你什么时候找个女朋友回家我再告诉你。”
对抗虚无全知的侵蚀,唯有让两颗星辰遥相呼应,互相映照才行。
在对方的身上,才能看清自己的所有。
星星也会哭泣,因为它不再迷失。
将自己暴露在另一个自己的视野中,于是,被观测的自己,就成了稳定的现实。
而且,他还被她们注视着。
戒指就是答案。
温柔就是对抗虚无的唯一答案。
走向现在,走向自己。
高天之上,启明星依旧闪耀如初,那是一切可能性的集合,温柔的注视他。
海水重新流动,微风中传来咸腥,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不要成为那颗孤独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