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刚过,仕兰中学又到了开学的日子。
尽管学子们心中仍有不忿,但对比起那些初三就开学的同龄人,心下多有安慰。
天气湿冷,寒风彻骨,头顶上是除夕以来一直没消散过的乌云,但人们依旧得为生活奔波。
不过嘛,无论是上学,还是工作,路明非觉得那些东西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正穿着拘束衣抬头计算乌云的面积呢。
血统,权柄,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感知,什么都没有,他睁眼的第一刻难得感觉这个世界如此安静,除了窗外的雨声,什么都听不见,身体也不够强壮,平衡性差的无法形容,穿着拘束衣的他甚至都无法独立行走,没两步就得摔一跤。
路明非闲着无聊,借着窗外的深沉暗色,打量起了身边的一切。
简简单单的单人房,一切都是特制的,床的边角在制造时都通过了软化处理,他用脑门砸上去只会被弹回来,连个红肿都无法残留。最让他接受不了的事情还在后头,床边被安置了一个抽水马桶,以及只有一根水管的洗浴空间,也就是说,他拉屎拉尿洗脸洗澡之类的事情,得在床边进行,卧室和卫生间被设计者不怎么巧妙的连接到了一起,让人不好评价。
这时,一个身着白大褂的男人推开了单人间的门,几缕暖色的光透了进来,但他就站在门口,没有踏入房间半步。
他高声道:“路明非,出来吧,例行谈话。”
路明非的视觉被这突然出现的柔光刺激到有些睁不开眼,他当然能听见门口那个家伙喊他,但他隐隐约约又有些不想出去。
他在床边来回踱步,摔倒时就控制身子往柔软的床上摔,时而用打量的目光瞥向门口。
白大褂男子的声音有点耳熟,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问题。
“好吧,我忘了这事,你穿着拘束衣容易摔跤,我扶着你出去。”男人叹了口气,走进了黑暗的单人房,“但我得提前说明,你要是再大声喊着时间零啊镰鼬啊之类的东西胡乱蹦弹,那就不是什么加大剂量和关禁闭这么简单的事情了……你就等着杨医生来给你电疗吧!”
可路明非没有对他的话语做出多少额外反应,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既震惊又有些疑惑的状态,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的脸,嘴唇微张。
“你又忘了我是谁了?”男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挑了挑自己的塌眉毛。
“诺……老唐,罗纳德·唐,我记得。”路明非面色复杂,他任由老唐搀扶着他慢慢向外面走去,注意力时刻落在老唐的脸上,那张明明很英俊但是被塌眉毛增添了几分喜剧化色彩的脸蛋,算是他记忆里最深的那么几张。
忘掉他,大概很难,路明非没尝试过。
“叫我唐医生。”罗纳德·唐对于路明非的回答并不算特别满意,他古怪好笑的眉毛向下皱了皱,更塌了。
可路明非还在盯着他的脸不答话,一言不发,面色复杂。
老唐菊花一紧:“你小子……不会觉醒了什么可怕的爱好吧?”
路明非摇摇头,并说:“那倒没有,只是你这张脸我好久没见过了……”
“我们俩不是前天刚见过吗?你又胡思乱想到哪个频道上去了?”老唐叹了口气,“你小子,前天早上第一次和我见面的时候,我还感慨过你的病例简直是乱七八糟,明明一副正常人模样,可刚出病房大门你就大喊着时间零啊镰鼬啊什么的,胡乱蹦弹,然后从走廊的这头开始打滚,直到滚到走廊的尽头。”
“听上去我挺健康,至少还能随便打滚。”路明非空口白牙的吐了个槽。
“身体上的确健康的很,脑子嘛……”老唐斜了一眼路明非那张平静的脸,心底没由来的泛起一阵恶寒,没有继续说下去。
病人路明非的传闻在这间精神病院里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时候是拉屎不拉在马桶里而是拉在床上,其他人问其为什么他就说想画画但是没颜料,有时候是新来的护工觉得他看上去柔软和气什么的,给他送饭时候靠的近了些,结果差点被他拿勺子戳爆眼睛,在单独隔离之前,趁着电工在外面修东西就摸过去偷人家工具箱里的设备差点扣爆室友的脑子。
还有很多传言,罗纳德·唐觉得自己如果有朝一日能把它们都记下来然后找个时间重新编辑一下,再发到网上,书名就叫《精神病人欢乐多》,肯定能大卖,不仅能将看上去恐怖神秘的精神病院给大众揭开一些真实,还能警戒世人精神病的危险,发起狂来可比路边的疯狗可怕多了。
行走之间,走廊上又多了几个护工模样的男人,见了罗纳德·唐纷纷准备打招呼,但是等他们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时,那些嬉笑的神情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们凑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的和老唐交谈:“唐医生,0号病人快到了……检查的时间了,我们正准备去给他送饭呢,您这是?”
“例行问话。”老唐道。
“例行问话得往后延缓一会儿了。”
“是啊,检查应该更重要吧,我记得手册上写了。”
几个护工七嘴八舌的合计着,老唐也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回想刚刚的事情他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敢一个人去路明非病房把他提溜出来,还敢在路明非身边小心搀扶着,生怕自己死的不够快。
路明非身上有拘束衣呢,看上去大概不用担心。但路明非的传闻实在是太多太多,没准哪一天他就把拘束衣挣脱了还假装和平常一样,就等着谁靠近他然后被他咬下一块肉。
物理意义上的咬下来一块肉,不要低估人的咬合能力,也不要高估人的耐操能力。
至于是哪一块肉,那就得分男女了……
“那你们带他去检查吧,我回办公室整理一下病例。”老唐向后退了几步,见路明非的目光始终跟着他,于是他又退了好几步。
再退两步。
跑了。
路明非:“……”
路明非转头看向几个护工,面无表情道:“劳驾,我有几个问题。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到底干了什么?”
护工们顿时堆起笑脸,一左一右搀扶着路明非慢慢向前走,还有两个在旁边警戒,一旦路明非暴起他们就能瞬间将路明非制服。
有人先开口了:“您是大清朝的皇上啊您忘了?您叫爱新觉罗路明非!现在正在乾清宫呢!”
另一名护工及时接话:“对对对,我们都是您的奴才,这会儿要带您去养心殿处理政务呢!”
几个护工边说边笑,笑的肆无忌惮,路明非的视线在他们脸上一一掠过。
很好,他已经记下了这几个哥们的脸。
向他们询问情况已经是无用功,从他们的态度和周边的环境可以推测出,他大概处于一座精神病院里,而且是个病状很特殊很离谱的一名病人,大脑混乱,而且思维逻辑四通八达,对于平常人来说,像他这样的家伙没什么人权,也不必用什么尊重的态度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