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担心，橘政宗不捅刀子，因为这意味着他最信任又最忌惮的邦达列夫少校，有其他的想法。
就像是站在热烈厮杀到宛如绞肉机的战场，静谧无声远远要比炮火纷飞更可怕。
赫尔佐格缓步走到源稚生面前，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源稚生的面容：“虽然是失败品，不过也不错……滤毒壶的使命，他应该接得住。”
“滤毒壶？”橘政宗皱着眉头。
“对啊，滤毒壶。”赫尔佐格说，“白王，也就是神，神的力量和权柄对于人来说，就是完完全全的剧毒。这三个小家伙不仅仅是打开神国之门，充当诱饵呼唤虚弱的神这么简单，神要进入他们的身体里，改造他们身为人类的一部分，同时也改造自己身为龙类的一部分，直到两方达成平衡。”
“平衡之后，神的意志就会在他的身上苏醒。”赫尔佐格喃喃道，“自此，他的背后就多了一张脸，一双手，一双足，像是神话故事里的两面宿傩……也不太确切，毕竟神原本的位格，应当是伊邪那美或者伊邪那岐，不过位格下降，大概就是神和人互相结合的代价吧。”
“我的老朋友哟，龙和人说到底其实也大概算是同一类东西。”赫尔佐格没有回头，只是默默的抬眸望天，盯着愈发狂暴的雷霆，还有喧嚣的倾盆大雨，“都是为了活着而拼尽全力，活着这一件事，也确实比什么都重要。”
橘政宗站在王将的身后，他的嘴角隐秘又艰难的抽动了几下，就像是在压抑莫大的痛苦。
可昏迷的源稚生依旧没有任何表示，明明他把这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他只需要鼓动体内沸腾的龙血让自己苏醒。
龙血沸腾，假死状态便能脱离，这样便就能把神呼唤出来，远方的武器也会精准打击目标。
稚生，你在想什么？
“这最后的关头，我也就不多造折磨了，这可是我人生第一大事。”赫尔佐格转身，那张冰冷的公卿面具居然也显露出几分柔和的笑意，“假死的他不会感受到多少痛苦，这算是我的仁慈，毕竟哀嚎的祭品神会更加欢喜……只不过我很好奇，你这奇妙的手段，到底是怎么的出来的。”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橘政宗心分二用，一边思索源稚生的用意，一边回答王将抛来的问题。
“我更想听见你亲口说。”赫尔佐格道。
橘政宗说：“我把当年研究过的一切都装在了脑子里，有了资源，我自然就能反推出来。”
“你的记忆力我可完全比不上呢。”赫尔佐格轻轻摇头，“所以我只能把能带上的资料通通带上直到我拿不下为止，而你却不需要，你只用夺走最关键的三把钥匙就好了。”
赫尔佐格感叹着：“当年我的第一步还是走错了，人若是想向着龙的方向进化，第一步被改造的绝对不应该是身躯，而应该是大脑……有了龙一般的思维，有了龙一般的心脏，力量迟早唾手可得。”
“你怎么变得如此多愁善感？”橘政宗的余光紧紧盯着源稚生，“如此厚重的软弱迟疑可不该出现在你身上。”
赫尔佐格摇着头，并说：“不算软弱，只是到了这最后一步，有些感慨。”
“感慨过后呢？”
“大概就是不顾一切的决心了吧。”
橘政宗突然想通了源稚生为什么毫无举动，王将的话点醒了他。
这不仅仅是王将的最后关头，这也是他和源稚生的最后关头！
源稚生不是什么懦夫，他不会被即将到来的神而吓破胆，哪怕神在他身上复苏，他也绝不退缩。
他只是在担心，担心远方的武器不够，也担心王将藏在暗流下的未知后手，为了计划不出差错，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赌。
赌一个彻底杀死神的机会。
可……可那是神啊。
“稚生……”
橘政宗心凉了大半截，他不知道源稚生是凭借着什么信念做出这个抉择，也不知道源稚生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在生命垂危的关头杀死神。
“怎么了？”赫尔佐格藏在面具孔洞里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隐晦的金色光芒。
万万不能浪费源稚生赌上性命的决定，橘政宗藏在笔挺军装口袋里的手已经忍不住开始颤抖，可他还是强迫自己保持面容上的平静，并说：“没什么？好歹是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就像你刚刚一样，有些感慨。”
源稚生的信念来自于何处，橘政宗不得而知，可现在却不得不沿着源稚生的选择走，这个计划的主角其实是源稚生，他不过是中间人，是舞台上的配角，配角只能做配角该做的事情。
在这最后的关头，王将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并问道：“你那个女儿怎么样？”
“为什么问这个？”橘政宗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哑的不成样子，但他还得尽力去回答赫尔佐格的问题。
“源稚生不算完美的祭品，神在他身上复苏，还需要更多养分。”赫尔佐格道，“如果再加上你那个女儿，养分大概就够了。”
橘政宗面不改色，轻轻摸出手机，当着王将的面拨通了电话，打开免提，并说：“绘梨衣还好吗？”
“大家长！”电话另一头是个冰冷的女声，赫尔佐格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跟在源稚生身旁的那个叫樱的女人，“上杉家主已经平静下来了。”
“打一针昏睡药剂，然后把她送到我这边来。”橘政宗冷漠说道。
“是。”
赫尔佐格看着他挂断电话，轻轻鼓着掌：“不愧是极北的雄狐狸啊！想必，源稚生身边的人都是你安排的吧？”
“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你还是别猜了。”橘政宗反唇相讥，“巨龙博士，你居然能在这临门一脚忍到现在，是在猜测我什么时候会在你背后捅刀子吗？”
“我早就猜到了。”赫尔佐格轻笑，“无非是在我晋升的最后那么一刻，我距离成功最近的一刻，那时候就是你捅刀子的时候。”
王将的冰冷面具上流露出几分诡异的笑容，这笑容慢慢扭曲，最后成了癫狂的大笑。
只不过，狂笑没有声音，又或者说，这里的每一次雷鸣、每一滴雨水，都是他的狂笑。
“老朋友老朋友，这都无关紧要了。”他悄无声息的笑声默默平息。
橘政宗摸出怀里的刀，轻轻在王将的脖颈上划了一刀，血肉便被刀子瞬间划破。
王将说：“架好了，我要是动手脚，你直接砍掉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