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你是黑道,应该没有黑道奥特曼吧?”上杉越道。
“是啊,我是黑道。”源稚生顿了顿,“可黑道也有黑道的正义,人不能只有在他属于阳光底下的时候才保护弱小,人也不是只有自己在正义的一边时才坚守正义。”
樱听着两人的对话,碗里的东西一口没动,上杉越摆在她面前的清酒她看都没看过一眼。
她只是在回味着源稚生刚刚说的那句话,感慨着源稚生不愧是家族的天照命。
天照,光明和太阳,要融化所有黑暗与阴冷。
“你有些理想主义。”上杉越看着源稚生说道,“不过理想主义也是好事,总比浑浑噩噩混吃等死强。”
“您为什么如此讨厌黑道呢?”源稚生不接上杉越的话茬,反而另起话题。
上杉越看着源稚生诚恳的眼睛,看了好久,好像在看着以前的自己。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话。
静默在小桌上凝滞着下落,直到划入地底,那里有雨水和泪水一起沉默。
“我是个退休了的黑道份子。”上杉越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他掀开那些长久贴身盖住肉体的部分衣物,露出些许纹身。
源稚生没仔细去看纹身的花纹,他仅仅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这位老人家见过的事情很多,做过的事情也很多,他在心底下了定论。
“黑道就是黑道。”上杉越顿了顿,将袖子放下,“不论说的再好听,也不过是寄生在社会黑暗面的寄生虫,每天上手的事物都沾着鲜血和暴力,其中属本家的人最为讨厌,或许在小商贩、平民百姓眼里,本家是来制裁那些不守规矩的坏家伙的,可规矩本就是本家定下的,本家在所有的黑道身上吸血。本家惩戒那些坏家伙而对商贩百姓和颜悦色也不是因为本家的人是好人,而是因为本家的人看不上他们。”
“您看的很透彻。”源稚生轻声说着,他的确反驳不了上杉越的话,因为那些基本都是事实。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作为外人,我自然看的透彻。”上杉越将第二杯清酒饮尽,继续说着,“我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日本人,我自认为是个法国人,只是年轻时候因缘际会来了日本,学着成为一个日本人,但我从来都没有融入过这个国家。我和高僧装模作样的谈论过禅学,看过能剧大拿的表演,也有过日籍的妻子,可那些人都变成黄土了……经历过那么多,可我依旧不觉得自己这个国家的一部分。”
源稚生起身,帮他倒上第三杯,他摸着杯子细细的抿了一口,任由酒精唤醒记忆里的过往。
他紧闭双眼,在脑海里忏悔,又在脑海里怀念,更在脑海里痛恨。
纠结起的情绪几乎要把他淹没。
源稚生看着他,心底没由来的涌现出几分悲凉。
这位老人见过太多,做过太多,犯了很多错,可无情的时间几乎剥夺了他的一切,只剩下身后的这片和屋拥挤成的小巷子陪他。
哦,还有那个他讨厌的家伙。
不过也仅限于悲凉了。
源稚生心想着自己的境遇,没觉得多好,也没觉得多差。
如果可以,他只想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要看见山村外的东京,他可以一辈子只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孩子,你坐好。”上杉越再次睁开眼,他的情绪难得平和了下去,望向源稚生时,也没了那些厌恶。
源稚生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没剩几滴酒液的杯子。
“有人说过你很软弱吗?”上杉越看向他,认真的说着。
源稚生一愣,抬手按住正欲起身的樱,他缓慢的摇了摇头:“没人说过,但我觉得,自己的确有些软弱。”
上杉越有些感性的点点头,并说:“谁能一直坚硬冰冷如同钢铁呢?那样的家伙还是人吗?”
“你的软弱,来自于你心底的善良和慈悲,也来自于你一直不肯放下的心结。”上杉越顿了顿,“我不知道你的心结是什么,但能从你时刻皱起的眉头看出来,你被他折磨的不轻。”
“我讨厌本家的人,因为他们总是冷冰冰的像个机器,心底只有对生命的冷漠和对本家的忠诚。”
“可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真的是本家把他们训练成这样的吗?不尽然吧。”
“见过的太多,人也就学会了封闭自我,不闻窗外事,不理会他人的哀嚎和苦痛,这样才能让他们好受些,他们不是没有人性,只是他们得逼着自己封闭人性。”
“你不一样,你从未放弃过心底的正义和善良,也不吝啬同情和尊重,所以你会一直痛苦下去,见过的事情越多,越痛苦。”
源稚生脸上的笑容渐渐沉寂了,他反复勾起唇角,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他嚅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出口,连同着沉默一并被他咽了下去。
“但我希望你能一直痛苦下去。”上杉越突然开口。
“守护好自己心底的软弱,那是你身为一个良善者的证据,你有能力,也有信念,或许……”
上杉越深沉的叹了口气,对着源稚生摆摆手,这次是送客的意思:“算了,我是个跟不上时代的老家伙,总爱说点怪话。”
源稚生站起身,低着头离去,樱跟在他身后帮他撑伞,有樱花和流水在他脚下经过。
他突然想到了那些生来便被抛弃的族人,那些被称为“鬼”的家伙们。
他们会在一个完全封闭的地方生活几十年,每个月都要做一次毫无人性并且充满陷阱的测试,如果测试失败了,不管那个“鬼”是不是掉进了陷阱,那个失败的家伙都会被本家的专员直接处死。
他们真的生来就满是罪恶吗?不见得。
他们或许只是不太走运。
被判定为鬼的族人,不管是不是鬼,在多年的折磨以后,都会真正的变成鬼。
他们是生活在黑暗里的飞蛾,要朝着仅存的火光扑动翅膀,不管会不会被烧死。
他想做那团火,一团温暖的火,不会烧死飞蛾的火。
这不是他想做的事情。
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天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