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然后主食只能放到右手边,右手是我的惯用手。”
源稚生一副了然模样一边欲言又止一边连连点头,压低了身子小声询问:“所以这有什么意义吗?”
“能让我心底很舒服。”路明非说,“以前我也是这样摆,一个小小铁饭盒,蔬菜和米饭压在右边,左边压着肉,分开吃的话能吃的很饱很满足。”
源稚生仔细的看着路明非的眼睛,如绘梨衣曾经写在纸笔上的那样,的确很亮,会情不自禁的让人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很好看,就像是会说话似的,可他仔细看来,明亮的底下其实藏了不少空洞。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点,如果说恺撒·加图索是中二的底子里夹杂着骄傲的少年意气,楚子航是直率冷酷中略带八婆和好奇,他们只是表现的像个一拍脑子就有一个歪点子的神经病。
而路明非不一样,这是真神经病。
还是那句话,一个人一旦沾上了神经病三个字,源稚生对那个人的要求也就只是想让他能生活自理别去打扰别人。
“我们来聊聊绘梨衣,可以吗?”源稚生这下也不急躁了,他顿觉自己大气的不像那个平日里的自己。
没办法,神经病对于源稚生来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个神经病叫路明非。
他打不过。
“当然当然。”路明非连连点头,眼底的空洞也渐渐被填满,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于其他事情不怎么在乎,也兴致缺缺,但只要聊到他在乎的并且在乎他的那些人那些事,他空洞的躯壳又重新被灌注情绪的色彩。
源稚生也不急躁了,他给自己点上一支烟,看着路明非低头酝酿词汇。
顿了好久,路明非咽下嘴里的煎蛋,并说:“象龟,你对于破茧成蝶怎么理解?”
“我不知道。”源稚生说,“也许是毛毛虫年龄到了,也许……”他突然又想起橘政宗和他聊的那些,关于男孩儿怎么变成男人,还有男人怎么变成父亲。
“成长。”源稚生坚定道,“答案是成长。”
“看来我们的答案一致。”路明非笑着举杯示意,虽然杯子里是白水,他很快又再次提问,“那关于人格的独立呢?”
“路君。”源稚生深吸一口气,用着平静的语气说着,“我只是想和你聊一聊绘梨衣的近况,以我的经验来看,男人和男人聊天,没必要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还真是抱歉,我有时候不弯弯绕绕就不会说话。”路明非道。
冷静,他是精神病人,还是武力值最强的那一批。
源稚生憋出来一个笑容道:“我不知道,还请路君赐教。”
“这个问题有很多解法。”路明非双手靠在一起,手指与手指互相扣着,“但总体来说,我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长大了,心事多了,不爱说话了。”
源稚生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很认真的说道:“你的语气像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有着爱攀比的虚荣妻子、喜欢和邻居聊八卦却从不对谣言负责的母亲、吵闹着要嫁给一个流浪汉要过居无定所那样生活的女儿。”
“精妙绝伦的比喻。”路明非赞叹道,“无论是从损人方面上还是从吐槽方面上,都是最棒的那一批。”
他靠着椅背,轻轻鼓掌,又说:“只不过比喻太具体了,缺乏了一丝抽象的美。”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绘梨衣。”源稚生败下阵来,又点了一根烟。
“我们难道不是在聊绘梨衣吗?”路明非疑惑不解。
“我们是在聊绘梨衣吗?”源稚生同样不解,“用一种大家都听得懂的语言聊天不可以吗?还是说中文太难了我压根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或者我们换个语种?俄语?英语?法语?我都可以。”
脾气再好的人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尤其是源稚生并不是个好脾气的家伙。
温柔又耐心的人可待不久执行局局长这个位置,因为这样会显得软弱,哪怕他的身份是蛇岐八家的少主也不行。
路明非的面容被抹上几分纠结,平心而论,他真觉得自己说的很明白,可源稚生就是没听懂。
前前后后才几句话,他已经用简简单单的几个词语表达了绘梨衣的现状,那就是成长和独立,女孩儿正在渐渐脱离他的支持,这一点路明非极其清楚。
绘梨衣已经不需要他时时刻刻陪在身边了,那个女孩儿已经很接近于一个独立完整的“人”,而非懵懂无知的幼兽。
“我重新说一遍,也许是我的措辞有问题。”路明非顿了顿,抬手轻轻揉着自己的下巴,“绘梨衣最近过得不错,心情美好无忧无虑,就是有一点点想家。”
“为什么不能早点说这些呢?”源稚生叹气道。
路明非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我嘴笨。”
紧接着他又摇头:“不对不对……应该是被绘梨衣影响了。”
“为什么这样说?”源稚生皱眉。
“你得理解。”路明非无辜的眨眨眼睛,“我身边只有一个专心致志却又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很多话想让她听懂,你只能换一种说法,在言语里加上一点童真的比喻,以及轻声细语好声好气,时间久了以后我的说话方式自然也会被影响。”
“专心致志又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不然呢?”路明非反问,“她难道不是个小孩子吗?”
“她快二十一岁了。”
“喔,居然猜错了,我以为她才不到二十岁。”路明非挠了挠头,“可那也证明不了她是个大人啊。”
源稚生啧了一下,很不耐烦道:“路君,能别……”
“她就是这样一个小孩子,你身为哥哥难道不清楚吗?”路明非打断了源稚生没说完的烦闷,冷冰冰的说着,“拿到了自己心爱的玩具就一直不撒手,吃到了好吃的东西就要一直吃那个,生活不能自理,不认识各种工具,连关煤气这种事情都不知道,这难道是个成年人吗?”
“象龟,要不要我把我这双眼睛借给你,你自己去看看,看看这样一个人到底是小孩子还是大人,看看她到底是你妹妹还是蛇岐八家的最终兵器。”
源稚生支支吾吾:“我也只是……”
“我懂了。”路明非突然敛去了疑惑和冰冷,“不只是她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像样的大人,其实你也不知道,你更差,至少她知道自己要当个听话的妹妹,你却不知道该怎么当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