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旦轻松,时间就会像风沙,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每年的白雪纷飞的日子,卡塞尔里头都要热闹几番。
棒小伙儿们跑着闹着,可能是为了宴会上的座位而互相不服气,也可能是因为被人不小心落了面子于是悍然发起决斗声明。都是半大的少年人,热烈的像是发了情的公牛。
女孩儿们挽起衣裙,莲步轻移跨入舞池,又或者是拿起琴弓,奏响华美的乐章。
温柔妩媚的风波缓缓飘荡,渡来阵阵含着苦寒的梅花香气,还有躲藏在香气里的和煦阳光。
它们攀上枝头,混合着光和热,洒满窗台。
窗台倒是闭的紧紧的,就连窗帘都拉的紧紧的。
好像是生怕被人瞧见了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透过重重的阻拦,若有人来,便能瞧见这位女孩儿的优雅和高贵。
她面色沉如冰霜,裹满了说不出的平静,宛如不化的严寒风雪。
轻轻拉起裙摆,足尖交错轻点,微微弯腰。
无人欣赏,无人鼓掌,但这不妨碍她将这支芭蕾演绎完美。
说来也奇怪,零清晰的记得,自己以前每次独自起舞的时候,都像是遵守着什么重要的仪式一般。
换上芭蕾舞服,小心翼翼的挑好白色丝袜,钻进自己的舞蹈房里,对着镜子缓缓摇曳影子。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开学过后的几个月里,她将那些仪式丢的一干二净。
也可能是不太需要那些仪式来满足自己心底的虚无了。
零默默打量了一番镜子里的女孩儿,一袭修身柔韧的黑色瑜伽服,面色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眼底的海蓝色也泛不起多少风浪。
像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偶,她心想。
啪嗒——
舞蹈房的门被人敲了敲,也没等她回应,来人便直接推开了门。
路明非嬉皮笑脸的端着刚从食堂打包好的午饭,站在门口。
“吃了吗?”路明非说。
零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默默点了点头。
“这样啊……”路明非脸上的笑容一滞,无奈的说着,“可惜诶我买了两人份的,那看来我拿回寝室给一份芬格尔算了。”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离去,毫不犹豫。
零迟疑了几下,看着路明非脚步间的缓慢,还是走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角。
这个人应该是故意等她,所以才走的如此的慢。
路明非隐晦的笑了笑了,转头看向零,开口道:“怎么了?你不是吃过了吗?”
“没吃饱。”零说。
完美的好理由。
当你吃了饭以后,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突然来找你,说自己多买了一份饭,隐晦的表达着想和你共进午餐的意思,你会怎么做?
零的选择是再苦一苦肠胃,这份责任她得扛下来。
再说了,都是混血种,多吃点东西也没什么,无非是晚上再跳上几支舞消化消化。
路明非娴熟的走进舞蹈房,在镜子旁的柜子里翻了一圈,拿出两个小凳子和一个小桌板。
不要小瞧这几个小物件,这可是他花了好久才放进舞蹈房里的东西。
零被他磨了好几个月,从最开始的坚定地不在舞蹈房里吃一口东西,慢慢的变成了可以在舞蹈房门口吃点不掉渣子的零食,到后来就变成了可以在舞蹈房里吃点果脯肉干,现在终于任由路明非随意拿东西进来,无非是饭后她多打扫几下。
“你还记得苏晓樯吗?”路明非给女孩儿摆好刀叉,“那个被酒德麻衣踩头的女孩儿。”
“长腿已经挨过罚了。”零面无表情的说道。
路明非呵呵一笑道:“你看,你总是这样,不给人继续说话的机会。”
一边说着,他一边拆开了自己的筷子,对着盘子里的牛排摆弄几分,无从下手。
零瞥了他一眼,拿起刀叉帮他把牛排切成小块。
“比如说,这是问题A,这是答案B,这是配套的一对问答,两句话。”路明非喝了口水,指了指瓶盖A,指了指瓶子B,“闲聊的时候,都是一个人说A,一个人说B,然后是CD,EF,以此类推,对不对?”
零用刀叉摆弄了几下盘子里的食物,分好各个部分,然后才顺着路明非话语里的意思点点头。
路明非接着说道:“可是和你聊天的时候总是不一样……就是没了过程。”
“我说的是A,你直接回答了Z。”路明非撇撇嘴,看着女孩儿平静如水的海蓝色眸子,“这还怎么聊天?没的聊了呀,中间的内容被你一个回答全部省略了。”
“按照你的意思,我应该怎么回答你?”零轻声说。
“相声听过没?”路明非问道。
零摇了摇头。
路明非说:“就是捧哏,接着问,简单一点,顺着我话里的意思继续往下说,就比如你刚刚的反问。”
“我最开始是不是和你说,记不记得苏晓樯,你要怎么回答呢,你应该说我记得,怎么了。”
零迟疑了几下,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好啰嗦,我知道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可是又要我把这些意思摆在明面上问出来,中间多出来的话都太麻烦了。”
“这才是聊天嘛。”路明非摆了摆手,夹起一块牛肉往嘴里塞,声音有些含糊,“一句话把别人后面的所有台词全堵死,你这样是上不了台的。”
“我上台的时候一般没有台词。”
“那肯定,人家都知道你说台词也面无表情,不如给你找个角落独自美丽。”
他们聊的是卡塞尔前阵子的那个什么屠龙勇士的活动,也就是舞台剧。
根据颜值挑选女主角的时候,大家很巧妙的把目光转移到了几个人身上。
第一个是诺诺,恺撒女朋友,不过这个女孩儿基本上找不见人影,也没人指望她会乖乖的待在舞台上按照剧本演出。
第二个是夏弥,身为冉冉崛起的新任校花,除了身材上有点小缺陷以外,其余皆是完美。和同学关系好,和老师关系也好,而且所有人都觉得她好像和路明非有点不清不楚的意思在里头。
第三个就是零,面无表情的精致皇家公主,宛如二次元里走出来的人偶,随意的几个小动作都能引得卡塞尔里的各位棒小伙儿们高呼可爱,但就是这么个冰冷冷的人儿好像也跟路明非不清不楚。
后来这三个人里只有零答应了上台,原本是出演女主角的,后来根据她的各种表现,演出人员艰难的给了她一个小角色,让她站在角落里独自美丽……撑场子。
“那个舞台剧的剧本写得是真挺烂的。”路明非回想了一下那晚上的情景,视线飘忽了几下,“当然他们给角色选演员的目光我是认同的。”
“你在说我长得比较好看。”零直接了当的说道。
“你看,又急。”路明非咀嚼了几下嘴里的牛肉,“这时候你应该反问我,为什么说选演员的眼光不错,而不是直接拐到我要说的最后一句话上。”
“嗯。”零点点头,看着路明非的眼睛,“所以,你是在说我长得比较好看吗?”
“诶!你要问为什么,而不是反问我结论!”
“好,为什么。”
“用疑问句别用陈述句。”路明非抬起筷子指了指眼前的女孩儿,“你这样会交不到朋友的。”
“你,长腿,薯片。”零用的依旧是陈述句。
“你要反问我,不是说结论”
女孩儿疑惑的歪着头,说:“难道不是吗?”
路明非放下筷子,无力的揉了揉自己的脸,含糊不清的说:“你开心就好。”
在他紧闭眼睛一脸无奈的时候,零默不作声的弯了弯嘴角。
又好像没有弯起嘴角过,没人说得清楚。
“快要到圣诞节了。”零看着路明非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说道,“到时候学院里会有很好看的烟火大会。”
“这里也兴放烟花?”路明非说。
“终归是看过了才知道。”零轻声说。
路明非摆了摆手,低声道:“那完了,夏弥又要闹哄哄的拉着我跑这里跑那里了。”
“嗯。”女孩儿的淡金色长发微微扬起,好像是有风经过。
她脸上的神情看不出是悲是喜,只知道,眼底藏了些许被寒冰堵住的失望。
“你没什么和我说的了吗?”路明非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不见。
“没了。”她说。
“又是一年纪念日……圣诞节……呵。”路明非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哪个圣。”
零说:“马上就十九年了。”
这次不再是用圣诞节当借口,零的话语如此的直接了当。
路明非顿了顿,下意识的准备点头,他知道女孩儿在说什么。
只是他依旧有些吃惊,在他印象里,零如此直接的时候,倒是没有过几次。
“契约还生效吗?”零抬起眼眸,轻声说,“十九年前订下的契约。”
“时代在进步嘛,苏联都死了好多年了。”路明非回过神,随意的笑了笑,“契约什么的,也该随着风雨飘扬的灵魂一起消散了。”
“好。”零点头赞同。
当然,路明非的话依旧没有说完。
“既然你赞同,那个契约就算了。”路明非不可置否的观察着女孩儿的神色,等到她眉宇间攀上些许慌张后才隐晦的笑了笑道,“重新订一个。”
“重新订一个?”
“重新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