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说。
路明非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的女孩儿从沉默进入静默。
一个是欲言又止，一个是等待再次的开始。
恍惚之间，他这才发现，这个女孩儿好像长大了。
准确的说，是大变模样。
或许这么说有点不对劲，但他脑子里回忆起的印象，都是这个女孩儿在通风管道里爬上爬下，悄无声息的落在他的眼前。
磕红了的膝盖，红通通的双颊，还有那些小雀斑。
睁着明亮闪烁的眸子，对他说你好。
和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好像完全不一样。
又好像完全一样。
黑天鹅港千年堆积起的冰雪，蒙住了她的全身。
上天以年岁的权柄赐给她一副冰冷坚硬的铠甲，但依旧改不了铠甲里的人依旧稚嫩笨拙。
经历的太多，经历的又太少。
好像她整个人都活在矛盾里。
“蕾娜塔。”
零没有回答，只是不由自主的睁大了一些眼眸。
路明非一直不这样喊她，要么喊她皇女，要么喊她零，或者会跟着老板一起喊她三无、最能干的女孩儿之类的。
“路鸣泽有和你说过吗？”路明非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至少她分不清这个人脸上的情绪是什么，“关于你的成长之类的。”
“从龙血改造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停止成长了。”零看了看自己羽绒服和手套之间难得裸露的些许皮肤，又隐晦的瞥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这个样子。”
“我没说身体上的。”路明非摇了摇头，“有关于内在的。”
“我不知道。”零也跟着摇头，“他没说过。”
“哦~”路明非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却不知道该干什么，自然而然的拍了拍女孩儿的脑袋。
但是她的脑袋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手掌放上去以后，倒是有些舍不得拿下来。
路明非弓起手指，顺着她的长发，平缓的往下。
女孩儿大概比他矮了一个头，对于一个十四五岁就停止生长了的女孩儿来说，真的已经很高了。
“那现在轮到我来说了。”路明非平静道，眸子里凝聚出十九年前那个圣诞夜里的火光，“你好像长大了。”
“好奇怪的话。”零说，“我比你大了快二十岁。”
“所以我才说你长大了。”路明非一脸严肃，像是个长辈。
“你在搞怪。”零指着他说道。
“别戳穿嘛。”路明非泄了气。
“我知道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还是……嗯——带着点庆幸的情绪，你懂我的意思吗？”路明非把话语斟酌了好几遍，吐出又咽回，咽下后却又忍不住的吐出去。
“不怎么懂。”
“这时候你倒学会捧哏了。”路明非叹了口气。
倒也没纠结什么，路明非直接说道：“你没发现自己有那么点自认长辈的心态吗？”
这下真给路明非问道点子上了，零用一种极其罕见的疑惑不解神情看着路明非，完全摸不着他这句话里的意思。
路明非没掉她的胃口，继续说着：“这个学期开学到现在，也快四个月了吧……再加上执行部提前把我召回来挨批的那段时间，四个多月了。”
“这舞蹈房。”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身边的等身长镜，微微侧过脸，就能在墙上看见镜像的自己，“我掺和进来多少次了？”
“一百零四次。”零说。
“你倒是记得清楚。”路明非轻轻笑了小，再次说着，“我第一次拿着午饭过来的时候你不让我进去说怕弄脏了，我说舞蹈房里本身就没干净到哪去各种各样的人在里面挥舞汗水，你说不这是你一个人的地方，所以这里面很干净，我说想和你在门口吃个饭，你同意了。”
“后来一次又一次，我想端着饭进去，你也一次次阻拦，又一次次后退，就像是无可奈何的老母鸡看着小鸡撒了欢的乱跑。”
零却摇着头否认：“那是因为我拦不住你。”
“真的吗？”路明非低下头，平视她的眼睛，“我刚刚站在门口可是一动不动，是你把我拉了进来。”
“因为我饿了。”零说。
路明非指了指她没动几口餐盘，没有说话。
“因为我知道我不让你进来你也会进来。”零改口说道，“而且你其实没有转身离开的意图。”
路明非嘶了一声，有点好笑的问道：“我有吗？你不是说你没吃饱吗？”
“总之是你先来的，和我没关系。”
女孩儿脸上的神情又回归了事不关己的平静，但路明非随便扫一眼都能从她脸上找出几分窘迫的意味。
零觉得有些莫名的尴尬，转移话题说道：“你不是说我像长辈吗？具体说说。”
“你是真的……”路明非好笑的摇摇头，“算了，不说了。”
“反正我说了具体表现你也会和我争一下，要是说不到要点你又会看着我不讲话一副我说的很对的表情。”路明非在最后才把话语挑明，“就像是个看着小孩儿无理取闹的……大人。”
零突然开口打断：“我猜你刚刚想说妈妈。”
路明非脸色一窘，连忙把头别了过去。
该死的苏……俄国佬，这会儿倒是牙尖嘴利！
明明是他欣赏零的窘迫局面，顿时变成了零欣赏他窘迫的局面。
这话说出来什么意思，难道说他是个四处给自己找妈妈的人吗？
他又不是小蝌蚪！
“掠过这个话题吧。”女孩儿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几分不忍，“聊聊关于你刚刚说的那个，新契约。”
还是不想看着他陷入困境，不管是什么困境，她心想。
但紧接着，她有些愣神。
不知不觉间，她好像印证了路明非刚刚说的那句话，像个看着小鸡四处乱跑的无奈老母鸡。
路明非没有看见零的愣神，顺着女孩儿嘴里的意思说了下去：“签个新契约吧，具体内容我想过好久了，直到今天才来跟你讲一下。”
“你说吧。”女孩儿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在听。”
“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签传统契约？”
路明非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A4纸。
零错愕的将视线拉动到A4纸上，却发现上面什么都没写。
“无字天书。”路明非笑了笑，“开个小玩笑……这就是新契约了。”
“可是这上面什么都没有。”零指着纸张说道。
“不不不，可谓是应有尽有。”路明非摆摆手，将完整的纸张递了过去，“你看下面，那不是有我的姓名和手印吗？”
纸上的内容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签约人的姓名，一个是签约人的证明，比如说手印，指纹之类的，当然要是把身份证复印件给复印上去说不定也可以。
“就只有这些。”零看着路明非说道。
“你的名字我没填，你自己来。”
轻飘飘的几个字，仿佛有着什么魔力一般，零原本投出去的目光是疑惑，可随着话语的落下，转而变成了……难以言说的波动。
零听得懂，路明非这句话其实没说完。
路明非不是在要她自己填上自己的名字。
真意在于，她想填上去哪个名字。
零，或者说，蕾娜塔。
“我记得清清楚楚……”路明非看着陷入沉思中的她，开口说着话。
话语里裹满了风雪，却又勾着她的心神不放。
他的语气夹杂着不属于他的诱惑和低沉，也有着属于他自己的真诚和柔和。
“我们都知道答案……”他看着低下头的女孩儿，轻轻揉了揉女孩儿的长发，“你并不算是零，不是吗？”
“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女孩儿并不是零，和我签订契约的那个女孩儿也不是零。”
“而且我很确定，站在冬夜里，等待春日，等待天明的那个人也不是零。”
“我曾经问过你，关于我的以前，我到底是谁……我已经不再问了。”路明非勾起嘴角，摇了摇头，“我会成为谁，这才是最重要的。”
“就像你一样，零·拉祖莫夫斯卡娅·罗曼诺娃……蕾娜塔。”路明非站起身，双手搭在女孩儿的肩膀上，和她的脸贴的很近。
对视的两对眸子之间的距离也很近，他能看清躲在里面的那个满脸雀斑的女孩儿。
女孩儿站在冰雪之下，对着他微笑。
“你的真面目……你的真实。”路明非的声音压得很低，贴近于呢喃乃至自语，“这不是你生下来的那张脸……”
“这是你在时间流逝中选择的那张脸。”
“我把一切还给你，你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重新选择。”路明非抿着嘴唇，“蕾娜塔……”
他很快把自己从这情绪里抽了出来，拉开了和零的距离，摆了摆手说道：“契约的内容随便你怎么填，我还……”
“我叫蕾娜塔。”她抬起头，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