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陈通判失魂落魄出门来,少年范阳不知为何心中稍稍有些喜悦,还上前去引路:“陈相公随我来……”
陈相公脚步一止,转头看了看范阳,忽然问了一语:“你是……何处来的?”
显然,陈灏意识到了一些奇怪之处,一个小厮,话却这么多,看模样身段就不似那等苦命人,连身上穿的衣服也显出此人不是一个下人模样。
却是这般人,还在棋圣先生身边伺候,便就问了一句。
“在下范阳。”
“哦,银斋范氏……”陈灏点着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棋圣先生果然是人间最好啊……”
范阳一时也没听懂,只是跟着陈灏加快的步伐往外大门外带路。
……
洛阳南北,连忙邙山脚下,有一小村,十来大户,百十口人。
这村子不穷,坐北朝南,置得大片田亩。
月不黑,风不高,亦如平常时日。
一个老头从天而降,落在村中一处院落之内,开口喊人:“老宋头……”
又一个老头从屋内出来,见得来人,心中一惊,连忙上前去:“魏兄来也不说一声,也好相迎啊……”
“别客气,屋内去……”来人自己先迈步。
屋里并不奢华,但也不寒酸,来人魏青山自是落座,左右看了看:“日子倒是越过越好……”
“还要多谢魏兄当年帮我寻得此处避难之所……”屋主,大宁兵家军将宋濂。
“日子是过好了,许是我不该来……”魏青山话里有话。
“该来该来,魏兄什么时候都该来……”宋濂连连低头。
“说正事,你来说……”魏青山大马金刀一坐,已然气势就出,不知多少年来,许多人只见过他佝偻身躯的模样,岂不知青年时,这位甲子神算是何等的潇洒恣意。
宋濂面色微微发白,连嘴唇都忍不住有几分抖动:“魏兄容禀,当年恩情,百死难报,而今子孙几代了,也算人丁兴旺,我与胞弟,从来不敢忘却当年誓言,只是子孙有子孙的日子,他们并不知道当年之事,我也从来一字不曾多言……”
魏青山云淡风轻问了一语:“都习练过神通吗?”
“不不……不曾……”宋濂谨小慎微答着。
“哦……你说你一个军汉,会撒谎吗?”魏青山说话不看人,而是取下腰间的酒葫芦放在座旁的小几上。
“学了些,但都是庄稼把式,没有一个成才的……”宋濂连忙解释。
“不成才,却也积攒出了这份家业,家家户户殷实非常,你们家也不该有什么经营有道的技艺啊?兵家神通,却也敢往外去施展,也不怕有一日教人寻上门来了,到时候不免是个满门尽丧……”
魏青山似笑非笑,便也说出了事实。
宋濂,教子孙神通,但却慢慢控制不住子孙们了,有人一身兵家神通,却敢在江湖上行走,当真是自寻死路。
宋濂闻言连忙说道:“我一直严加管教族中子弟,从来不准他们在外施展神通……”
“你不准?你每一个都看住了?兵家之人不在军中,而在江湖,皇城司与机宜司若是觉察了,岂不有趣?”魏青山再问。
宋濂已然大惊失色,他知道魏青山是什么样的人物,他来说出这番话,自就是真出事了。
一时间,宋濂竟然有了几分慌乱。
魏青山依旧似笑非笑说道:“别急,我来与你说,自是事发不了……”
若是已然事发,魏青山今夜来,就不会有这一番对话了,便只有一个目的,杀人灭口。
宋濂闻言,心中大定,立马躬身拱手:“拜谢魏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罢了……”魏青山摆着手,却是画风一转:“亦如当年,你应了我的事,我便也是举手之劳,一命又一命,这多少命也算不清了,你却反悔了……”
宋濂忽然双膝往地上一跪:“魏兄,我这条命,百死无悔!”
“不不不……这村子里,十四岁以上的男丁,三十六人。”魏青山开口了。
“魏兄,他们神通低微,他们不知这些事啊,他们只想安稳过日子……”宋濂已然是乞求。
“日子过安稳了吗?这般日子过下去,迟早有一天,不过是满门戮尽。”魏青山再问,其实说的是一个道理,道理很简单,赵家天下,这个村子的日子,永远都过不安稳,宁家天下,那才能安稳。
要问为什么?
宋濂昔日,本在赵毅偏军之中任职,但他做了告密之事,事发而逃,逃得许久,被机宜司四处追杀,惶惶不可终日。
魏青山念其忠义,搭救了这一家子还剩下的十几口人。
本是忠义之辈惺惺相惜,歃血为盟,时过境迁,不作数了。
这是魏青山这般忠义之辈不可忍受的!
“我会再严格管制家中子孙,再也不会出现……”
魏青山直接打断:“你如何保证?你若是死了,你又如何保证?自欺欺人罢了,你还子孙不知,若是知道反而还不至于如此……你那胞弟,蛰伏这么多年,他没有子孙吗?你对得住他吗?你那幼子元枢,天赋异禀,一心大业,你又对得住他吗?”
宋濂沉默无语……
“你啊,一厢情愿啊……两条路,你选,要么,咱们盟誓不变,待得来日起事,宋家青壮当个个从军,他们也不是你说的那般神通低微。要么呢,今夜便是杀人夜,逃不脱一人去,与其将来事发死在那些鹰犬手中,还要牵连无数,不说牵连到我,至少也要牵连你那胞弟与幼子,不如今夜,一了百了。你选吧……”
魏青山拿过身旁小几上的酒葫芦,喝了一口,兴许真要大开杀戒,魏青山心中也还有几分不忍,但事已至此,不得不做。
“魏兄……”宋濂话语里,含着无数的无奈与悲哀,乃至乞求。
“我看啊,不是子孙想安稳,是你想安稳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会去想什么安稳不安稳呢?却是你替他们选了……还是他们早已有人知晓其中?”
魏青山要看透一件事的本质,太简单不过。
这件事里最大的一个破绽就是所谓“子孙想安稳日子”,如果是子孙中有人真想安稳日子,那证明其中定然有人已经知道内情了,知道自家一家是干嘛的,才会想求个安稳。
若是不知道,只当自家真是邙山下的隐居人,那已经就安稳了,还求什么安稳?
知晓其中内情,还想求安稳,以如今村子里这局面,魏青山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哪怕再不忍心,也无可奈何了,只有一条路可走。
不论是宋濂自己想子孙安稳,还是早已有人知晓其中内情不愿参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