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学宫。
祝平安在问老祭酒:“有一家子人,入了此局,如今日久,子孙们反悔了,如何是好?”
老祭酒看着祝平安,微微摇头。
“看来祭酒先生也是为难啊……”祝平安显然心中还有犹豫……
老祭酒说话了:“这事,你不必来问老夫……”
“魏老头大概是要去杀人了,老弱妇孺数百丁口……”祝平安唏嘘着。
老祭酒看出了祝平安心中的犹豫:“若是你不愿如此大开杀戒滥杀无辜,那你就自己走一趟,想一个更好的法子,若是你有意逃避此事,自是只当不知,反正也不是你做……”
真是被老祭酒看透了,看出了矫情人的那份犹豫。
祝平安点着头:“赵毅说,儒家只适合为臣子,不适合为帝王,倒也没错……”
“帝王与臣子,其实没什么区别?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职责要守。人与人在一起,人与人共事,如此才是天下,儒家,其实就是教别人如何当天子的学说。”
祝平安摇摇头:“其实,儒家教出来的天子,大多不怎么样……”
“嗯?”老祭酒听得这话诧异非常。
“儒家教的是仁义,却又要被教出来的天子担大任,能果决,有气魄,有手段,可成事。你说,这事是不是悖论?”
祝平安问。
“不,你想差了。世间万事万物,皆有中庸之道。世间太多黑暗,所以要仁义来调和其中,权柄在手之人,最容易做到的事情就是任意施为,随心所欲不过是最简单之事。所以,需要儒家来加以限制……”
祝平安听得这话,也愣了愣,第一次听到这种理论,在他想来,儒家一道,许多方面过于保守,甚至某些方面还过于迂腐。
所以祝平安不相信儒家能教出真正优秀的天子。
今日祭酒先生之言,还真也有道理,天子的权柄实在太大,若是没有一个保守势力来中和,那必然就会让权力任意施为……
这也是中庸之道。
不免也让祝平安想起了一句话语来:让权力关进笼子里。
“受教了……”祝平安由衷一语,还真是受教了,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这个问题。
世间万物,还真就是一阴一阳。保守派做保守派的事,激进派做激进派的事,一个组织里,万万不能真的就只有一种派别……
“去吧……”祭酒先生摆摆手。
祝平安起身了。
祭酒先生忽然又是一语:“老夫今日,其实也是在教一个人如何做天子……”
“啊?”祝平安刚要转身,陡然一愣。
老祭酒笑了笑……
“老祭酒你怕是失心疯了吧?”祝平安其实震惊不已。
老祭酒还是摆摆手:“事成也好,事败也罢,这条路走到如今,便已是有所注定了,天子只是个虚名,你愿意也好,不愿也罢,将来终究……就好比那赵毅,他已不是天子多年,但他终究行的是天子之权柄……”
“说这些云里雾里的,你到底要说什么?”
其实祝平安不是听不懂。
“你故意避开那一家子的事也好,当真自己亲自去处理也罢,终究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有选择的权力,那么……那一家子不论如何处置,其实都是你的决定,因为最终都是你的选择。”
老祭酒语重心长再说。
祝平安便沉默了,因为老祭酒说得对,如今,决定权在他身上了,而不是魏青山。
老祭酒如此直白,让祝平安立马变得有几分凝重起来。
“走了……”祝平安转身去了,却还有一句话语:“多谢祭酒先生今日教诲。”
“随时再来……”祭酒先生答了一语。
家里。
宁九韶问:“平安,你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吗?”
祝平安的凝重就写在脸上,在家中,他也没有必要装作开怀。
祝平安看着师父,点着头:“是有为难事……”
“唉……”宁九韶微微低头,她知道能让祝平安为难的事,便是与自己脱不了干系的事。
看着宁九韶蹙起的眉黛,祝平安又笑了笑:“有人说,我会当天子……”
不仅是老祭酒说了类似话语,赵毅也问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也萦绕在祝平安心中,久久不去。
宁九韶抬头,先是稍有疑惑,随后再问:“你想吗?”
祝平安摇摇头:“不想,再如何,也不外乎赵毅那般罢了,非我所愿。只是……我也听得明白,他是看透了我在许多事上不会袖手旁观,他看透了我对于天下人天下事会有挂心……所以,他在教我帝王之道……”
“他教得很好?”宁九韶再问。
“教得极好。”祝平安点着头。
“他自己不是天子,又怎么教得好如何当一个天子?”宁九韶还问。
“因为史书万代,历历在目,他看遍了史书,看懂了史书,所以他能教得好。”祝平安答着。
“看史书就能教人做天子?”宁九韶疑惑。
祝平安认真点头:“史书万代,一卷一册,一字一句,其实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教人如何做个好帝王。写史书最早的作用,也是教人如何做个好帝王。”
祝平安说的是正史的本质。
“哦……”宁九韶对于祝平安认真说的话语,从来都会相信非常。
只听宁九韶稍稍犹豫之后再说:“平安,你若愿意……”
祝平安稍稍抬手打断:“师父,我不愿意……”
“嗯……”宁九韶微微点头。
“但明天我又要走……”祝平安说着,便是决定了,宋家的事,他还是要亲自去一趟。
就如老祭酒所言,不论如何,都是祝平安的选择,既然如此,他得去一趟,不论最后如何,他都要到现场去决定。
……
江城,大湖。
一架马车到得大宅门口,马车上下来一个人,他先理了理自己的发髻,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装。
然后才亲自上前:“劳烦禀报一下,就说江城通判陈灏,前来拜见棋圣先生……”
门口的小厮自是进去禀报,也让陈灏稍等片刻。
不得多久,一个少年人来引陈灏入宅。
少年人一边引路,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陈灏,打量几番之后,忽然问了一语:“陈相公与棋圣先生是老相识?”
陈灏随口答道:“嗯,老相识了,以往相处颇多。”
“哦……棋圣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少年人似乎也会装出一种少年人的稚嫩。
陈灏便是不以为意,还没说话就开始笑:“风姿绰约,天才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