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人好吗?”少年人兴许是有意如此一问。
“倒也不知你问的好是说的哪方面,你要问她是不是一个纯良之人,那必然是,虽然她表面上有一些傲气凛然,但她骨子里,其实纯良非常……她必然是个极好的人。”
陈灏倒也不一定是回答少年人的问题,而是在为自己心中所思作一番总结。
“真的吗?”少年人还要这么问,显然少年人心中也真有疑惑。
陈灏似乎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看了看身边引路的少年人,微微皱眉:“你如此来问,倒像是心有所思啊?”
少年人连忙低头:“只是棋圣先生初来乍到,小人在她身边走动伺候,便想多探听一些,如此也好伺候得更好。”
“最好如此!”陈灏虽然性格上被大先生诟病,但他也是这世间少有的聪明人,话语里已然含着威胁。
少年人只连连躬身。
到得小院,陈灏进厅内去,还没落座寒暄,就听棋圣先生说道:“你怎么找上门来了?”
陈灏尴尬,但不多,因为尴尬多了,就慢慢习惯了,只答:“刚才我还与旁人说咱们是旧相识呢,岂能不上门走动一二?”
“你好好的官不去当,到处乱跑……”棋圣先生依旧没有太好的语气。
“这怎么能是乱跑呢?一袖姑娘如今掌管银斋,我又是江城通判,自是应当互相见一见……”
“我这里忙着呢,你有什么事?”棋圣先生问。
陈灏看了看一旁还在的少年人,少年人自是躬身退去。陈灏又看了看随在棋圣先生身边的那个道姑……
道姑倒是不理会他。
倒也无奈,陈灏便说:“也是知道一袖姑娘要在学宫开课,这门课刚好也适合官府所用,便来与姑娘讨一讨,也不多个学生吧?”
“如果是这事,你又何必跑来问?你只往学宫里去就是,难道说堂上看到你听课,我还能赶你出去不成?说,直接说,到底什么事?”
棋圣先生直接戳穿了。
陈灏还是不那么尴尬,还笑:“你啊……罢了,反正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棋圣先生的视线从账册上抬了起来,白眼一翻,又说:“你可别说什么美貌之类的话语啊……”
“不说不说,就是想看看……”陈灏连连点头。
“以后你还是少来看。”棋圣先生又低头去干活。
陈灏此时,才稍稍有些失落,微微低头,想了想,好似有了某种决定,再开口:“难道……成为友人也不行吗?”
他知道……面前这位聪明绝顶的姑娘心知肚明。
棋圣先生听到这句话,才真正把账册放了放,抬头:“按理说,也不是不行,也不是非要在你面前装作这副冷漠……但若是那般,自是误了你,让你越陷越深,让你不可自拔……”
“我愿意……我都知道,心中明白,此生已然无望,但我就是愿意,也不敢多作他想,只愿心中舒畅,便是看着你,我就心中舒畅。”陈灏笃定一语。
“我不愿意……”棋圣先生不留情面。
“呃……”陈灏语塞,顿了顿,又说:“我定亲了……就在两天前。”
“极好……”棋圣先生仿佛也心中一松。
终是陈灏说得对,棋圣先生内心里,骨子里,其实是个好人。
“浔阳宋家,宋廷芳……”陈灏说着。
“哦,我知道,当初还一起入京城,就是百梦姐姐身边的那个姑娘……”棋圣先生记得住,一个胸脯硕大脑袋空空的可爱姑娘。
“对,就是她……”
这门亲事,显然也很适合陈灏,宋廷芳的兄长如今也身居高位,宋廷芳更是当今天子的闺中密友。
“既然如此,你就更该少来见我,应当好好与她过日子去。”
“我知道,我会把日子过好,一袖姑娘放心就是……一袖姑娘太过聪慧,我自也君子坦荡,非分之想已然无有,但愿与世间大才坦诚相交。”
“世间大才?说我呢?我不是……”
“你是,你从来都是……”
“那行,你帮我做件事……”棋圣先生起了身。
“一袖姑娘但说无妨。”陈灏忽然心中忍不住激动了几分。
“我在城内最好的地段要一块地,要建楼宇不少,还要建地下室为金库,从此银斋要彻底走向台面,钱有,你去办……”棋圣先生也不客气。
“好,这件事,我给你办妥当。”陈灏意气风发。
“行,与你下一局棋……如此,你也好自己骗自己说是以棋会友,不曾非分之想……”棋圣先生太过通透。
这时,陈灏脸上才真有几分挂不住的尴尬。
棋局摆开,陈灏落座,棋圣先生大言不惭:“我倒是也有好多日不曾落子了,想来也有几分生疏,但与你下,闭眼也赢……”
陈灏不说话,他甚至满脸都是严肃认真,从那天看到“纵横黑白十九道,天下男儿尽低眉”的败北之日算起,到得今日,陈灏没有一天不在此道努力,就为了……得到一句认可。
这个认可,对于陈灏而言,莫名就很重要,仿佛已然是人生的意义一般。
说直白一些,那就是今日一战,陈灏是憋着劲来的。
棋局开始……
棋圣先生落子极快,便是与赵毅下棋,她也是如此落子极快。
陈灏每一步,却都慢,好似不敢错了任何一招,每一步,都要想了又想。
“你如此患得患失,等你落子倒是无妨,就是不知道这般下棋,真的能赢吗?”棋圣先生还要言语攻击。
陈灏已然满头是汗,好似用尽了全身的精气神,面对言语攻击,他也毫不在意,只答:“顾全局,谋一地,反复思索,自不会错。一袖姑娘在棋院的课我都一节不落,一袖姑娘的那些棋谱,我已然不知研究了多少次……”
“倒也不知你这心病啊,到底是败了那一局棋呢?还是败了我这个人……”棋圣先生不免也有几分唏嘘。
陈灏不答,只去落子。
“你看……这里要打劫,这里又要扳,你弃了打劫,选择了扳,你说你这个人,中正平和有余,锐意进取不足,这不是棋力之高低了……”
棋圣先生边说边落子。
陈灏不为所动,如此七八手后,陈灏陡然感觉心中一紧,盯着棋局,久久不动。
“看似身心在此,但心事重重何以能安心对弈?又何以能赢?”棋圣先生话语真是不留余地。
陈灏站起,一脸严肃:“待我再来,我定能……在此道证明自己。”
“还是少来……”棋圣先生答道。
“告辞!”陈灏一礼,转身而去,似有几分失魂落魄。
棋圣先生慢慢摇头:“唉……”
不远道姑淳于华问:“他下得很差吗?”
“不差,已然世间绝顶的好,如今世间只怕少有人真能敌他,他倒是进步得飞快,不知背后下了多少苦功。”棋圣先生人后,终于是夸了一语。
“哦,我见你不断说他,还以为他是个臭棋篓子呢……”淳于华是真误会了。
“师姐你不懂,男人……哼哼……不过股掌之间的玩物罢了……”棋圣先生已然再低头去看账册。
“啊?”淳于华真不懂,但大受震撼,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