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圣先生起身再走:“都洗干净,备几身衣裳更换,也喂饱了……”
“是……”
棋圣先生入了小院,少年人站在院门口,抬手摸着自己火辣辣的脸庞,又看一眼那走进去的背影,许久,再转头去问买丫头的事。
下午半晌,小院里便多了一些人气,十几个十岁的小姑娘,怯生生站在院子里,一个老妈子正在来去教导这些小姑娘礼仪规矩,怎么伺候人……
不得多久,又来一人,一个道姑从天而降,直入屋内,剑道宗清微座下三弟子淳于华,初入九品。
屋内便起了棋圣先生与淳于师姐的欢笑声……
门口,少年人一直站着,侧耳倾听小院里的一举一动。
“淳于师姐,这是师兄让我给你的,也要差人送到剑道宗去……”
“师叔给的什么?”
“师兄把一气神通又重新改了,他说大多数人适合修炼新改的,按照新改的修炼,威力巨大,要比以往的大上许多……”
“原来如此,应该当面拜谢师叔。”淳于华接过一个小本子,激动不已。
“以往的也不能扔了,师兄说,也还是有那般凤毛麟角之人适合以往的一气神通,所以啊,看人看资质,若是这新的学得好的弟子,便也就让他们看看老的……”
“嗯,师叔之语,一定谨记……”
“师兄还说青阳仙宗得来的那个……东方家的水火神法,也要教授宗门弟子学习,师姐你也要学……”
“好。”
“师兄就交代这么多了。”
“师叔为了宗门,当真是呕心沥血,我心中感动不已……”
“往后你可就随在我身边了哦……”
“万死不辞!”
“咱们这日子,便算过起来了……只可惜师兄不在身边……”棋圣先生,情绪不太高,有些低沉,却还是顺手翻起手边的一本账册,不远处,还有账册堆积如山,只待她一本一本去看。
……
燕京皇城,御花园中。
祝平安与赵毅对坐,开了一局棋。
棋在下,赵毅笑着问:“没想到你当真是成了,那范里也不是易于之辈。”
“侥幸而已……”祝平安答着。
“一家老小千余口,你也不杀……”赵毅问。
“世事难为……”
赵毅再笑:“哈哈……你啊,越发类朕了。”
祝平安一颗正要点在棋盘上的棋子微微一顿,抬头:“陛下此言……”
“无甚无甚……”赵毅摆摆手,再说:“唉……其实不如意,朕心中不如意啊。”
“陛下说来听听,我与陛下开解一二……”祝平安手中的棋子点了下去。
“也好,你说……这赵家几代了,怎么就不出人才呢?”赵毅问着。
“陛下年寿还长久着呢,不急于一时……”
“兵家,没了……”赵毅叹息一语。
“要不,在子嗣中挑一些人改换个……”
“改什么?道家?佛家?还是纵横家?亦或者儒家?”赵毅问。
“前朝是哪一道?”祝平安问得认真。
“前朝啊……前朝乃王道,可惜王道也没落了,早先还有霸道,也没落了,而今,朕倒是迷茫了……难道说兵家就天生不适合为帝王?”赵毅脸上的迷茫,不似作假。
“要不……试试儒家?”祝平安其实也说得认真。
“儒家……儒家不适合为帝王,只适合为臣子……算了,这事啊,朕心中都难以想明白,问你也是为难你,不如问问你那一双子女,准备怎么教?”
“自是让我那大师妹来教,我会的,我师妹也会,我不会的,我师妹也不会……”祝平安这话不骗人。
“想来……也无帝王之姿啊……”赵毅直白非常。
“自是不合适……”祝平安点着头。
赵毅忽然又问:“你有意如此?”
祝平安默默点着头。
“你想远离这朝堂?远离朕?”赵毅一下子就明白了。
“终究非赵氏血脉,陛下不乐见,宗氏子弟不乐见,何必到时候又是个血流成河,还是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更好……百梦能做好天子,终归也是为陛下担这份差事,将来我若回了山林,最好啊……让她也随我一起去……”
祝平安慢慢说着,再点一子。
“下不过棋圣,也下不过你,以往下棋,无往不利,谁也赢不得朕,而今却是想赢都难……”
赵毅投子认负,亲自收拾棋子入盒,慢慢又说:“你啊,太聪明……”
“陛下谬赞了……”
“你知道朕要做什么吗?”赵毅问着。
“知道,断绝天下传承……”
“想来许多人都猜出端倪了,这件事,你怎么想?”赵毅问着,也看着祝平安。
“……”祝平安不想答,因为太难答,与赵毅说话,一定要说真话,即便要说假话,也只能是无数话语里的只言片语,所以,这个问题就答不了。
“朕知道,你自是不愿的……世间人都不愿……也不对,或是说,世间但凡有几分传承之地,都不愿……朕其实想了许久,一个没有神通的天下,是不是就没有了那些不公?是不是就没有了那些纷争?”
“不会,有人的地方,就有不公,就有纷争。”祝平安此时才答。
“至少不会有人如仙神,有人是蝼蚁……”
“依旧有人高高在上如仙神,有人卑微入尘如蝼蚁……”祝平安笃定非常。
“你啊,就是仙神,银斋范里,竟是说杀就杀了,朕也想过杀他,犹豫多时,你年轻啊……年轻好,年轻着实是好,世间怎么又出得这么一个人……”
赵毅分好了黑白入盒,慢慢起身,忽然问:“你要这天下吗?”
祝平安立马答:“我不要!”
“天下送你也不要?”赵毅再问。
“陛下就在眼前,陛下的日子,也在眼前,这天下得在手中哪里好?若是要与人炫耀,左右之间,又有何人值得陛下去炫耀?若是要享受世人拜服,也不见陛下日日上朝等人跪拜……若是要个无拘无束,也不见陛下有什么骄奢淫逸之好,若是说陛下喜欢权柄,权柄在手,行令命人,不过都是责任,那这天下哪里好?”
祝平安反问。
赵毅深深叹了一口气:“无趣……活太久了,都是无趣。”
“陛下后悔昔日一时冲动入了汴京城吗?”祝平安忍不住一问。
赵毅笃定一语:“不后悔!世人诽我谤我,讥我笑我,我自由不得他们,便要让他们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嗯,我也如此想,热血在胸,自是不受委屈。”祝平安点着头。
“男儿当如是也,如此才不枉此生!”赵毅再是点头。
“陛下的难事,往后还是不要与我说了……”祝平安如此一语。
“好,往后不与你说……”赵毅说出这话,少了几分精气神。
“那我就告退了……”祝平安起身一礼,退了去。
李英在旁,也叹息一声。
“你说……朕怎么就愿意与他胡乱说这么些话语?”赵毅问。
李英答:“当世之人,唯陛下与国师尔,此惺惺相惜也!”
“哼哼……”赵毅抬头斜眼看了看李英。
“若真要找个能懂陛下的人,兴许就只有国师了,国师比起昔日陛下,已然不遑多让,国师只怕已然是陛下之外,天下第一人了。”李英再说。
“你说好是不好?”赵毅接着问。
“就以刚才那一番话语而言,奴以为,没有什么不好。”李英答着。
赵毅起身,双手背后,慢慢迈步,似看了看天空,似也看了看花草:“不好……”
李英一愣,躬身在后,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