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毅继续说:“所以啊,既然都不信,朕就想,要不,就如了他们的意思?所以,朕就做了。”
梵净好似也听得入神,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赵毅。
赵毅也看了梵净一眼,说道:“然后呢?然后那些昔日说朕乃天下之患的人,转过头来,又在说朕乃是天命,乃是正主,乃是正统,一个个说得比谁都大声,你说这世间之事,奇怪不奇怪?”
“人性人心,不过如此……”祝平安点着头。
赵毅看着梵净,又说:“那时啊,朕还说,天子年幼,本也不懂得什么,既然朕已登基,倒也不必为难宁氏一族,你知道那些人说什么吗?”
梵净已然完全抬头,盯着赵毅在看。
赵毅浅浅一笑:“他们说啊,社稷之争,从来你死我活,斩草就要除根,万万不能留下后患,否则将来后悔莫及……朕说,倒也不必如此,把人抓回来就行了,养在燕京之中,对朕也造不成什么大麻烦……”
说着,赵毅稍稍扬头,负在背后的双手拿到身前,往空中稍稍一举:“清安,你说,朕何等神通?普天之下,可有一合之敌?一个小小孩童,朕会惧怕?朕三百年岁月,岂是那些百十年寿命之人能懂?三百年,朕还稳不住天下?哈哈……”
“那后来何以成了追杀之局?”祝平安问,显然,祝平安对赵毅这番话,其实信了一些,虽然不全信,但从逻辑与动机而言,祝平安是信了不少的。
“当然,抓回来倒是朕的命令,毕竟养在燕京,才不是麻烦,放出去了,那就是敌明我暗,多少是个麻烦。但那些人敢抓活的回来吗?他们敢吗?那皇城司辛正,一个丧家之犬,一个背主求荣之辈,他敢吗?”
赵毅看向祝平安,又道:“唯有你敢,你敢把人活着带回来,因为你小子,生得晚,年纪轻,不沾昔日因果……”
祝平安也叹了口气,兴许这也是事实真相吧……昔日里,赵毅麾下,多是军汉,对于天下各地而言,特别是对于远离边镇的天下各地而言,没有太多的触角触须,追缉之事,还真就得仰仗皇城司与各地州府……
如辛正之辈,整个皇城司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他一路回不了头了,他得斩草除根,得“帮着”赵毅快速稳定当时纷乱的时局。
赵毅之语,越发可信。
祝平安点头:“若是当初兵变,不是那么乱糟糟,把所有人都困在了汴京城,兴许也是好事……”
赵毅不答话,再去看梵净:“丫头啊,你也别太恨朕,一切虽因朕而起,但也有许多无可奈何在其中,你活着入了燕京,其实是你的造化……”
这就是赵毅洗脑了,今日所有话语,兴许最后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或者,还有赵毅在削弱自己那本就少得可怜的愧疚感。
真要说起来,能让赵毅昔日那般大权在握,宁氏小皇帝,其实待他不薄,乃至恩重如山。
梵净低头,已然哭泣出声,心中自是复杂的,仇恨也不可能真的消减去,更有悲哀,仇人当面,无可奈何的悲哀……
更有天下人心可怕的悲哀,这世人,这天下人啊……
“陛下,看来,我今日带回来的,是真的?”祝平安问。
赵毅看向梵净:“丫头,朕欠过你家的,还不了还不上,你既然活着到了燕京,朕也自不亏待,封你一个宁国公主,来日你的子嗣,皆封王爵,赏赐你一份丹书铁券,除造反之罪,皆可赦免,如此,朕心可安,天下人私下里便也可少了几分诟病……来,你近前来……”
赵毅忽然变成了一个慈祥无比的老爷爷……
这一点倒是让祝平安预料到了,如此做这件事,其中最大的原因,是赵毅对天下儒家有了最后一个交代。
也就是那些传统的世家大族,让他们最后一丝反叛的借口也没有了。
断绝天下传承,整治天下大族,赵毅经营了六十载。如今更是把两件事合并成了一件事……
祝平安再次稍稍侧身,让出梵净,梵净的泪水,早已滴落在垂拱大殿的地板上,人自是一动不动。
赵毅向前伸手,握住梵净的手腕。
祝平安此时此刻,心中才起了几分紧张。
“修为稍显低微啊……”赵毅好似觉得有些可惜。
祝平安却答:“陛下是见多了天下英才,她这般,可不算修为低微,已然是紫竹圣地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了……”
“倒也是这个道理……这天下人与你清安比起来,那真是不能比……”赵毅点着头。
倒也不知这话里是不是有什么敲打,祝平安也无所谓。
赵毅的手已然未松开:“哼哼……点绛唇……”
然后赵毅松开了手,说道:“丫头,把《宁神决》展示一二……”
祝平安稍稍疑惑在脸,梵净也是一脸疑惑……祝平安是有演技的……
“宁氏,王道《宁神决》,倒是一门了不得的大神通,只是千百年来,一代比一代没落……”
赵毅说着,又道:“丫头,你会的……”
梵净如此才会过意来,终于鼓起勇气说话了:“我是会一门神通,但并不强,远远不如点绛唇……从小也未多练……”
赵毅摆摆手:“嗯,试试……”
梵净身上,金光一闪,一闪即逝。
“会得不多,可惜了……”赵毅似乎真有几分可惜之色。
“陛下想要这门神通?”祝平安直接问。
“但是真想看看,但既然这般了,倒也无所谓了,看不到也罢……”赵毅脸上的可惜不是假的,又说:“这丫头往后由你护着了?”
祝平安稍显尴尬,微微点头:“什么事都瞒不住陛下……”
“也好,你是儒家新圣人嘛,合适……”赵毅点着头。
祝平安听来一愣,只答:“陛下,不是这般,梵姑娘她怕是死也不肯来……”
“哈哈……你小子啊,有一个好品质,贵在直白……”赵毅不去看祝平安了,又看向梵净,说道:“假名梵净,真名不知,丫头,朕赐你一个名吧,你乃宁氏,就唤作宁平,虽然普通了一些,但寓意极好,世人所愿,天下所愿……”
“还不谢过陛下赐名?”祝平安第一次如此提醒梵净……宁平。
梵净不动……
这种不动,显然也是祝平安教的。
“陛下,她生在江湖,不懂……”祝平安还帮她解释。
赵毅却先抬手打断,说道:“丫头啊,你恨朕也是应该,恨就恨吧,但朕也保证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但有一点,出不得这燕京去,倒也不是朕要威胁你,只是怕你出去了,许多人要杀你……”
这话就有点假了,反正祝平安不信,如今不比六十年前了,真要杀这么一个前朝公主的人,不多了,甚至没有了。
赵毅叹息一声:“恨就恨吧……恨完这辈子,便也就结束了,去吧,让国师来把你安置好,宅子住处,吃喝用度,自有人再去……”
说着赵毅摆摆手,又长吁短叹起来。
祝平安拱手一礼,牵着梵净往外走去。
太监李英已然出现在了大殿之内,问:“陛下,当真是她?”
赵毅点点头:“应当是吧……”
“恭贺陛下,从此无忧也!”李英也激动非常,李英本在晋阳,当他汇报祝平安孤身往太原去了的时候,赵毅就把他召了回来。
“无忧?你啊,怕是如今也懈怠了……”赵毅转头往高台而上,却也有一种轻松在身。
“陛下,奴万万不敢懈怠丝毫……难道是说这前朝余孽是假?”李英问道。
“前朝余孽算个什么事?有又如何?无又怎样?哼哼……”赵毅落座高台龙椅,霸气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