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皇城,站在左掖门外,祝平安稍稍顿了一下脚步,左右看了看这座刚刚进入夜色的都城,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梵净也在看,似乎也回过神来了,说道:“赵毅,似也没那么恐怖吓人……”
“非也,他远比你想象的要恐怖得多……”祝平安叹息一语,便是每每入皇城,其实他都提着一口气,直到出来的时候,才会松下这口气去……
与赵毅作对,着实不是一个好选择,奈何偏偏走上了这条路。
甚至如今,祝平安越是对赵毅了解得多了,反而越对赵毅有一种理解,乃至还有一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对赵毅,有许多仇恨因素,也有许多不能苟同的方面,但对赵毅这个人,祝平安是越发有敬畏的……
赵毅,着实也是一个值得敬畏的人。
他不像是一个故事里的大反派,或者说他不只是一个大反派。
“是吗?你这么惧怕他吗?”梵净又问一语。
祝平安回以苦笑,摇摇头:“走吧,先回家……”
“回家?”梵净对这个词好似有些疑义。
“怎么?我的家还不能是你的家了?”祝平安问。
梵净低头不语,只随在祝平安身后走着,逛着这燕京城的大街小巷,看看人间百态。
看了这人间百态之后,祝平安的心情会放松许多,好似有一种短暂的逃避。
忽然,祝平安在一座楼宇面前停住了脚步,梵净抬头去看,得月楼,很高,主楼似乎有六七层那么高……
但梵净也有过走南闯北的经历,知道这是什么场合,问了一语:“你要逛这所谓风雅之地吗?”
“吃杯酒……”祝平安迈步就进。
门口迎人的小厮也愣了愣,还有带着姑娘来听曲的?
但小厮也并不多言,只管笑脸相迎往里去,一等的雅间,随便一点就是一班子人,来的可是大客户。
所谓一班人,那就是一个乐队,琴瑟琵琶,筝鼓笳磬,乃至笛萧尺八……
聘聘婷婷,莺莺燕燕……
领头的姑娘露出半个酥胸,看了一眼榻后显得有些呆愣的梵净,再问:“爷要听个什么曲?”
“大曲,能来吗?”祝平安问。
领头的姑娘笑着答:“爷来的可是燕京城里最好的楼宇,什么大曲不能来?爷只管点就是……”
“秦王破阵乐。”祝平安端起酒杯,稍稍斜躺在榻里,刚好把头放在梵净的双腿之上。
又吓得梵净稍稍一惊,却又并不真去抗拒。
“爷真是行家,上古大曲,如今会的人可不多了,刚好,咱们就是会,爷瞧好了……”
乐班子领头的姑娘说完话,走到头前,开始指挥起来。
片刻,乐音就起,一股朦胧扑面而来,随后便是过场轻音,接着是肃杀,再是激荡……
十几个小姑娘,当真个个都是好手,管弦之中乐音翻飞而起……
一杯好酒下肚,祝平安微微闭眼,手指轻轻敲打节拍,许久没有这么放松了……
却是忽然,祝平安的头上来了两只手,小手温柔,轻轻按压在祝平安的头上……
祝平安会心一笑,梵净这姑娘,其实也挺好……
一曲作罢,又那乐班领头的姑娘轻声再问:“爷,还点个什么曲目?”
“随便来……”祝平安轻声一语,也不睁眼,一股淡淡的清香在鼻,两只温柔的小手在头,就要这一刻,这一刻就足矣。
乐音再起,起的是舒缓,乐班领头的姑娘,显然很懂得客户要什么……
那小手慢慢也揉到了祝平安的脸上,好似小手的主人并不会什么按摩推拿之法,只凭着感觉,慢慢摩挲着。
不仅摩挲着,小手的主人梵净也盯着一脸享受的祝平安在看,其实,她也从未真正这么仔细观瞧过祝平安,这也是第一次。
连脸上的毛孔与汗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小声的话语:“你很累吗?”
“累,太累了……”祝平安回答着。
“是我让你这么累吗?”
祝平安想了想,倒也是,其实带着梵净回燕京这件事,祝平安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直到此时,事情才算安稳落地……
“看来是了……”梵净自顾自说着,便又轻轻按压着祝平安的太阳穴。
祝平安忽然睁眼问了一句:“你吃酒吗?”
梵净有些慌张的摇头:“佛门弟子,不吃酒……”
“那就算了……”祝平安又把眼睛闭上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吃酒……”梵净似乎还有几分愧疚。
“不必在意,随口问问……”祝平安安慰一句。
却是那乐班领头的姑娘笑答:“爷,奴家倒是会吃酒呢……”
祝平安闻言坐了起来,左右看了看,直接又从榻上起身:“回家……”
那领头姑娘笑容一止:“爷,是奴家哪里伺候的不好吗?”
“不是,是还有事呢……钱照付,多给你一些……”祝平安起身往外去。
梵净也连忙从榻上下来,追着祝平安出门去。
情绪平复好了,心态也稳定了,回家。
梵净在祝平安的宅子里,本就有房屋住处,走了后,祝平安这内院里也没来人去住,自然也不用再如何安排,只吩咐冬欢明日带梵净出门去裁一些新衣,买一些家常就是。
倒也还要冬欢帮她送一些干净被褥之类。
祝平安自是去宁九韶屋里了……
冬欢帮着梵净铺被褥之类,两人在床榻上忙碌来去,冬欢也说:“每天都备了许多热水的,你要的话,只管去取就是……”
“嗯,我知道。”梵净是真知道,毕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哪里取水都是知晓的。
“你此番来了,应当是不走了吧?”冬欢随口也问着,这院子里的八卦,她都门清。
“你怎么知道?”梵净问道。
冬欢笑了笑:“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走是不走了,但大概要另换一个住处……”梵净答着。
“我倒是羡慕你呢……”冬欢又说。
“啊?”梵净有些不解。
冬欢也不解释,只是再把床单平了平,起身下了床榻,穿上鞋子,说道:“师叔祖是个极好的人……”
梵净这回懂了,却又抬头往门外看去,幽幽一语:“可惜你我,比她,差太远了……”
“比谁?”冬欢又问。
“你知道的……”梵净微微低头,不免有几分幽怨在脸。
“哦……我自从来不想着要去比谁的……若是那般,那活着可太累了……”冬欢好似教人,又好似随意。
又说:“好了好了,你早早歇息,明日早间随我出门上街就是……”
宁九韶的屋里,祝平安说了许多事,比如梵净的事。
宁九韶正在叹息:“可怜的姑娘……却被你这无赖人耍弄来去……”
祝平安笑着:“师父……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