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了,该死在这里了……
原来,断绝天下传承这件事,也包括杜介,甚至也包括兵家……
这话听来,太过悲哀……
却听杜介又说:“倒也不是公器……终究是我有些执念,公器其实有些本事,他活着,他的几个孩子,当是能安稳长大的……”
杜介好似自言自语,却也是心中所想。
祝平安点着头:“老杜公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杜介想得一想,摇摇头:“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了……”
祝平安点点头。
杜介忽然又说:“但……有一件事,还是得说……只要陛下还活着的时候,公器万万不能超越九品,乃至子孙,也不当超越九品……”
祝平安闻言一愣,却听杜介又说:“倒也是多余担忧,公器这辈子,怕是难以超越九品了,倒是我那几个孙儿,兴许能有个万一……”
祝平安其实明白杜介话语里的意思,杜介死后,杜公器不超越九品,这辈子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
若是一旦杜公器也超越了九品,杜介便也知道,只怕也有那一日,时候到了,该死了。
祝平安忽然答道:“倒也不一定,如今我便是超越九品了,便是觉得这九品之上的境界,与天赋天资有关,但好似更多的是一种顿悟,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
杜介依旧摇头:“我已然避免了这些事,从小到大,哪怕到得如今,公器五十岁了,我皆是用一种愚法养他教他……”
“若是老杜公你去了,兴许杜公就不一样了。”祝平安如此一语。
其实杜介说的话语,听起来复杂,但其内核却很简单,杜公器其实天资不错,奈何杜介这个父亲,并未对杜公器进行一种所谓的精英教育。
甚至有意让杜公器哪怕五十多岁了,还显出一种本质里的天真与幼稚,这显然是杜介对杜公器的一种保护。
也好比杜公器已经五十多岁了,杜介这个老父亲还要做出把杜公器托付给祝平安这种事……
但……祝平安更懂一个道理,人,男人,成熟,有时候只需要一瞬间。
兴许就是杜介死的那一瞬间……
杜介闻言,看着祝平安,慢慢叹息……
祝平安安慰一语:“儿孙自有儿孙福……”
“希望是福吧……”
看着杜介沧桑的脸,祝平安还是问了一语:“老杜公此番活下去不行吗?”
不论胜败,杜介要在这场战争里活下去,显然不难。
杜介摇摇头:“活不下的……不遂其愿,必然生不如死。遂了其愿,便是忠心耿耿,不生疑窦,儿孙兴许还留得几条命……”
祝平安仰天一看,似也看到了自己,一条找不到活路的未来……
杜介看着祝平安,看了片刻,问:“怎么?监军是怕了?”
祝平安点着头:“怕是怕,不免也斗志昂扬……”
“哈哈……”杜介笑起,说道:“好,好啊!只可惜啊,我看不到那你未来的斗志昂扬了……”
此时此刻,两人显然有一种莫名的惺惺相惜。
祝平安转头一问:“老杜公昔日里,年轻时,就没有过这般的斗志昂扬?”
杜介笑意一止,说起了另外一些话:“曾几何时,是意气风发,后来带着大军入京去,那更是耀武扬威,只觉得人生之荣光,已然不过如此,建功立业到了绝顶之处……”
“后来,我那些兄弟,陛下那些义子,一个一个慢慢凋零,就剩下我一个,再后来,甚至我也开始见不到陛下了,想见一面也要在左掖门外躬身等候许久,却还不一定能有通传……”
“飞鸟尽良弓藏……”祝平安接了一语。
杜介摇头:“非也,陛下眼中,我等从来不是什么良弓,陛下那般人,也不需要什么良弓,他已然无敌天下,还要什么良弓傍身?他要猎飞鸟,又何须引弓搭箭?”
唉……赵毅就是这般自信的人,他要什么良弓?
也好比如今,这般一个大局,他好似当真就是一个人面对一切,还把这一局做得这么成功,做得这么滴水不漏。
“你问我昔日有没有过斗志昂扬?有,入京几年之后,生公器的时候,我便斗志昂扬……”杜介再说。
“如今可还有?”祝平安又问。
杜介答道:“那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再试试?”祝平安又说。
“我?我不试了……那山,我望过,看不到其高处……”
“那你看着我去试试?”祝平安还说。
杜介微微一笑:“拿我这身家性命与子子孙孙为代价?”
祝平安想说什么?
他想说:“老杜公,其实你并非言语所说的那般毫无斗志了,你只是怕,前几日,你还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想等着看看,看看我到底有没有翻越那座山的可能,只是没料到一切来得这么快,连观望的时间都不给你了……”
“老杜公,这次,活下去,我必然给你一个希望!”这句话,就是祝平安要说的话。
祝平安需要助力,越多越好。
如杜介这般的助力,祝平安太需要了,杜介,是一个能碾压天下第六的人。
是一个兄弟都死光了,他还能在赵毅手下苟活六十年的人。
杜介更是太原一镇,二十万精锐大军的主帅。
杜介若是就这么死了,为了杜公器与后世子孙的活路死了。
对于祝平安而言,实在太不值得。
他要劝杜公器活下去。
杜介不是不思索,他思索来去,只问:“你能给我什么希望?”
杜介知道,祝平安二十岁已然儒家立圣,也知道祝平安还有一身道门神通,他知道祝平安天资绝世……
他也知道祝平安聪明非常,智慧超群。
他都知道,但祝平安却还未真正成长起来,那一座大山,定然也不会给祝平安真正成长起来的机会。
此时的祝平安,与赵毅相比,依旧差得太远,不仅仅指的是神通禀赋之类……
在祝平安身上,杜介其实看到了希望,所以头前才有那种观望态度的表达,但看到得不多,甚至极少……
祝平安也头疼,怎么能留杜介一命?怎么能说服杜介,让他赌上杜公器与子孙后代的命,信祝平安一回?
祝平安忽然一语:“老杜公,我给你纳个投名状吧?”
杜介不解,疑惑看向祝平安:“监军能给我纳个什么投名状?”
祝平安其实冷静思索了许久,决定做了,有一件事,绝对能让杜介惊呆当场。
祝平安忽然伸手,慢慢伸手,抓住杜介的手腕,杜介倒也不摆脱,就看着祝平安的动作。
忽然,祝平安身上金光一闪,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