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话语里,好似又有一种歉意。
老头一边说一摆放菜肴,添置碗筷,自顾自又说:“平安小子,绝世之才也,天资纵横,从小到大,老头我是越看越喜,殿下呢,老头我心中多是怜惜怜悯,奈何世事如此,世道如此……”
这个世界,当真复杂,人与人之间,更是复杂,哪里又有那么多黑白分明?
“好了,别说了,吃饭……”祝平安手一挥,拿起酒壶,问宁九韶:“师父,吃杯酒吗?”
宁九韶摇摇头:“不吃……”
祝平安放下酒壶……
魏青山把酒壶接了过去,看了一眼祝平安之后,说道:“你们都不吃酒,那老夫一人吃……终究是喜事,殿下心中只有平安那一人,也许不得旁人了。你小子自是得偿所愿……小子你也不是无情无义之辈,虽然不算良人,但也可托付终生……怎么能不是喜事呢?”
说着,魏青山自顾自倒酒一饮:“在这件事上,老头我自是问心无愧的……”
这句话,说得祝平安不自觉去看宁九韶,也说得宁九韶不自觉来看祝平安,两人如此对视……
祝平安忽然开口:“便吃一杯……”
宁九韶也点着头,看着祝平安给自己倒酒。
然后两人微微抬起酒杯,稍稍一碰,便各自饮下。
“对嘛,这就是合卺酒了,如此,便算礼成了。”魏青山说着,脸上有笑,双眼却是微微泛红……
礼成了,有长辈,有仪式,有酒宴……
“小子啊,不说什么托付的话语了,情义良心,你当自己过得去……”魏青山如此在说,仿佛当真就是婚礼上的长辈。
“不必你多言……”祝平安并不理会。
但魏青山还是要说:“我也从不曾亏待与你,你即便心中对我有多大的怨念,我也从不欠你什么……”
这话,却也在理……祝平安说道:“但你这老头欠了师父的……”
“那是天生注定之事,即便我欠了,我也在还,还给她父亲兄长,还给她历代祖先……我也问心无愧……”
魏青山似当真有泪,抬手在抹。
“怎么说你都有理了……”祝平安竟是一时无以反驳。
魏青山忽然正色,慢慢起身,对着宁九韶躬身一礼:“只待你们养了一儿半女……养得一个男丁教导长大,天生注定之事……也可一拍两散,随了你们的心意。这天下间,就只有老头我是坏人……”
祝平安便也起身……
却是宁九韶抬手一拦,说道:“好了,不谈此事了,吃饭……”
魏青山再礼:“多谢殿下。”
吃饭,吃喜宴……
“平安你多吃……”有宁九韶习惯性的话语。
祝平安点着头,闷头干饭,他知道,许多事,本就无解,只有情绪而已。
祝平安有时候喜欢情绪,宁九韶有时候会认命。
人生,并不那么爽,每个人都一样。
饭吃过,魏青山自喊客店小厮来收拾一番,落座……
魏青山说正事:“东北肃慎,当真有异,最近一两月,拿出大量的珍贵毛皮出林子来换了许多粮米回去……”
“赵毅应当也知晓……”祝平安说道。
“他定然知晓……”魏青山点头。
“也就是说还有一路战场,在山海关?”祝平安问。
魏青山点头:“是……”
“赵毅当真沉得住气……”
“想来赵毅期待无比,世间哪里还有他的对手?战事不起,天下世家阳奉阴违,战事一起,天下世家岂能不把他当救世主?”魏青山冷冷笑着。
“我着实不愿在此为他奔走了……就看他与天下人,到底谁胜谁负。”祝平安如此说着。
“天下如麻,非我辈所愿啊……”魏青山答着,心里还有半句话,这江山社稷,是宁家的,不是他赵家的。
王道宁氏,从来不会如此算计天下人。
也就是因为不算计,最终被人所算计。
这世道就是这么怪,好人就会被人拿枪指着……
许多事,又是这般无解……
“天下如麻,兴许是许多人所愿……”祝平安如此一语,是情绪。
“断绝天下传承,赵毅着实癫狂。”魏青山接了一语情绪。
祝平安却说道:“兴许,断绝天下传承也不一定是坏事,但当有个前提,先断了赵家传承……”
魏青山闻言愣了愣,只问:“你怎么会有这般想法?”
祝平安笑着:“这世间,当真需要那么多凡人成的神吗?要么,就把这天下传承都断了去,要么,就让这天下人人都有传承可言……”
这些话,他曾与老祭酒说了一半。
魏青山看着祝平安,双眼里带着某种震惊……
祝平安再说:“兴许这些事,上古至今,不知发生了多少次。”
这已然是祝平安最后的结论了,上古至今,大概总会出现那么一个人,要么他要断绝天下传承,要么他要让天下人人都有传承,如此循环往复来来去去几十万年,这世界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其实一切的本质,都一样,就好比祝平安知道的故事里,孙猴子大闹天宫,也不过就是这么一个故事,与如今发生的事,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
神以人成,他不爱世人。那些飞升之类的上古传说,已然也不过如此……
“你这都是哪里来的思索?”魏青山问道。
祝平安叹了一口气,不多谈,说其他:“稍后,随我上一趟五台山,再会一会那些大和尚。”
魏青山点头:“好!”
一直在旁不说话的宁九韶,忽然说道:“我也去……”
祝平安转头看着她,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