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平安反问一语:“那我也问长生前辈一个问题。”
“好,知则必答。”
“达旦何以要如此倾九部之力开此一战?”祝平安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老头直接就答:“三个原因,第一,九部刚定,诸般不合,人丁过旺,分配不均,内不定求于外。第二,王庭之中,有一部分人,想要一块中原之地得以安生,不愿子子孙孙永远贫瘠穷苦。第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前两条,当真毫不避讳,既说了内部矛盾要向外转移,又说了有人野心极大。第三条,显然直指赵毅。
没有对错好坏之言,实事求是非常。
“那作为一个中原人,自是外敌入侵,奋死而战。”祝平安也实事求是。
“嗯,自是这般道理。那就谈谈赵毅吧,这仗啊,得打。打成什么样,此时你我皆不知,就谈谈你们那位圣祖太上皇,他想要一个什么结果,想来清安小友必然也知晓其中。”
老头很真诚,但祝平安也知晓,不论这老头怎么说,图穷匕见之后,终究还是想劝道门之人远离此处。
祝平安也知道了,这老头,对道门有几分忌惮。
这是一个取舍的问题……
祝平安也问:“长生前辈是想让我等坐看达旦铁骑屠戮中原人命?”
“人,一代一代,一茬一茬,几十年一过,终归都是要死的,老头我三百余年来,不知看得多少人死,十万人也好,百万人也罢,千万亿万,都是个死。子子孙孙,一代一代,又要再接着活……但子子孙孙,该怎么活,这才是问题所在……”
这老头,论道之法,论道之言,技能绝顶,接着还说:“若是天下传承皆绝,赵毅从此就是世间之主,世间所有人都是那巢穴里的蝼蚁,此乃道门所愿?”
“原来此战,是你们与赵毅之间的决战,无数人命,不过就是这场大战的场地而已?”祝平安本就知道,此时却是笃定。
北海长生点头:“是也。”
“佛门的和尚与你们是否也有牵扯?”祝平安立马就想到了这一点。
“这个问题,不可说,不可言……”
这句话,既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承认,又像是“拉起虎皮做大旗”的含糊话术……
“你们自信,能胜过他?”祝平安再问。
北海长生还是模棱两可:“终归要试一试,不然真就是坐以待毙了。”
兴许不一样,出发点不一样……
其实也都一样,十万百万千万人命,皆可为棋盘死,反正死了又会生。
祝平安问:“有没有可能不以人命为战场?”
老头笑着摇头:“此言,幼稚,犹如孩童之语,不像道门魁首能说出来的话语。”
祝平安稍稍叹气:“其实,我就是这么幼稚的去想这件事了……”
杜公器其实挺好的,那些一起喝酒的军汉,也都挺好的,他们也有自己的一生,有自己爱护的在意的人与事,有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老头也不多言,只点头:“这道啊,论到这里了,其实,你我本就是同道之人,这是你否认不了的事,奈何这人命之战场,着实有些过于残忍,道门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也不知这句话是真是假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说这天地,从不偏爱独爱任何事物,对于万物一视同仁,并非天地不爱这世间事物,这天地所想所愿,是万物欣欣向荣,自有归处。不是万物萧条寂灭……”
“嗯?”北海长生微微一惊。
林灵素也说了一语:“此言,解得好,当入道藏与后来者……”
连刚刚说完这番话的祝平安,也陡然感觉心念神魂之中涌现出了某一种悸动,随即他微微抬头,仰望苍穹……
好似苍穹也有所感,连照耀在祝平安身上的阳光都有一种直入心神肺腑的暖意。
祝平安知道,自己是对的,笃信非常!
“道门魁首,果然不同凡人!中原果真人杰地灵!”北海长生捂胸一语。
却是这老头又有一种沧桑,再说:“但这天地,独爱中原,少爱了达旦,也是不公!”
祝平安有无数反驳之语,但却不说,因为他知道说来也没有意义,就如这老头所言,人是不能被旁人说服的。
“老头我回了,倾国一战,胜则让天地多爱几分,败则同灭,北海与达旦不存也。不过,草原终究生生不息,人终究还会再生,阴晴月缺,终归还有来日……不悲,不喜,告辞。”
天下第二,走了。
很快也会来,从战场上来。
祝平安与林灵素还在原地,林灵素忽然一语:“你小子真想当个什么劳子的道门魁首?”
祝平安笑了笑:“这事,就是个笑话……”
“不对,你小子认真了。”林灵素又道。
“道门,自上古而下,可曾听闻有过什么魁首?”祝平安反问。
“这倒也是,不过……你小子肯定有了这念想。这几天总是听到这般话语,往深里一想,天一帮着你,本君护着你,长孙龙江嫁孙女给你……让你小子占全了!”
祝平安回头走,说:“当几年也不是不可,就当几年,行不行?”
“你看,说实话了吧,几年啊?你说,具体几年?从哪一年开始算?”林灵素连连在问。
“从我步入天象的那一刻,开始算!十年之内,即可。”祝平安虽是闲谈,却也是在与林灵素谈判,定下一个约定。
“那你什么时候入天象?”林灵素在问。
忽然祝平安脚步一止,微微抬头看天:“我入天象,不远了!”
“这么快?”林灵素不信。
“我也不知道,我就觉得不远了!”祝平安笃定非常。
“就凭你那天地不仁之语,本君倒也不是对你十分不爽,道门,着实好些年不出绝世之辈了,出一个,也不是不行……”林灵素好似自言自语。
“老天师不算绝世之辈?林真君你不算绝世之辈?”祝平安问。
“本君与纯阳二人,还差得远。要到赵毅那般手段,才能算得绝世之辈!”林灵素话语里对祝平安抱有一种憧憬与期盼。
兴许也是林灵素被赵毅那一战打得心气全无……
“赵毅……赵毅真像是一座高山啊……”祝平安唏嘘说道。
“嗯,你得往上去攀……”林灵素的憧憬溢于言表。
“林真君,我想看神霄一脉的所有道藏……”祝平安再次抬头看天。
“好!极好!”林灵素兴奋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