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内,家家户户,都在收拾行装,有人哭有人泣……
有军汉不厌其烦的解释,也有军汉呼喊恐吓的驱赶,城内的车马行早已空,大多数百姓得靠双脚去走五百里路,孩童亦然。
杜公器站在城楼之上俯瞰城池,心中说不出的难受,祝平安也在一旁,安慰一语:“活着,比什么都好。”
“监军啊,你不懂……我杜家在这里几十年了,百姓从来都是安居乐业,何曾有过今日这般事?”杜公器几十岁的人了,竟是微微低头,好似风沙迷了眼睛。
祝平安心中有所触动,军将士卒百姓,终究都是无辜的,这场仗为何会打起来,兴许有达旦的狼子野心,更有赵毅的某种野心在其中。
天下为棋,祝平安此时才切身体会到。
赵毅显然就是神,但世间,又到底需不需要一个神呢?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有钱人车马成行,大包小包,金银细软,穷人,拖家带口,一步一回头。
杜公器忽然唏嘘一语:“本公大概是要死在这里了……”
祝平安随后答道:“你,死不了。”
杜公器转头来问:“你当真与家父有过此番约定?”
祝平安点头:“嗯,我答应你父亲保你一命。”
“可是……”杜公器看向城楼下站哨的那些军汉,问道:“他们的命,又有谁能来保?”
“杜公有赴死之心?”祝平安多少有些明知故问。
“城池生,则生,城池破则亡。”杜公器严肃点头。
以往,听到人说杜公器是大赵战神,祝平安心中多是嗤之以鼻,今日再想,肃然起敬。
忽然听得空中传来某种低沉的声音:“林真君可在?但请一见。”
祝平安闻声立马出现在城楼顶上,环目四望,北方,远处,半空之中,一个肥胖的老人须发皆飘,凌风而立。
再看一眼,林灵素已然出现在那人面前。
祝平安起身就去,不请自来。
近前看,老头满脸横肉,却又皮肤细嫩,大脸大口大鼻子大脑门,却又有几分慈善模样。
林灵素直接问:“可是北海长生前辈?”
天下第二,北海长生仙。
老头微微笑着,好似邻家老爷爷一般,点着头,捂胸一礼:“冒昧前来,失礼失礼……”
老头却又看向一旁的祝平安,问道:“这位是?”
祝平安拱手:“剑道宗清安,见过……”
“哦,原来是道门魁首亲至,眼拙了,见谅。”老头又捂胸微微点头。
这老头,初见,给人印象真不赖。
“不敢不敢,道门魁首,皆是江湖好事者闲言,当不得真。”祝平安倒也不是谦虚,就是这名头,其实没那么好接。
北海长生看向林灵素,问道:“当不得真吗?”
林灵素稍稍犹豫了一下,却又点头:“可以当真。”
“你看,林真君都说可以当真……也是正好,此来之事,有道门魁首当面,那就更好谈了。”老头来自是有正事。
林灵素还真主动退后一步:“小子,你来谈……”
祝平安倒也不怯,还真就点头:“长生前辈请……”
“那就直入正题了,不知如今道门何所求?老头我活了三百余年,见惯世事变迁,道门求个逍遥自在,虽然也参与一些江湖争斗之事,却也从不曾听闻道门会与天下争斗之事牵扯在一起,有些疑惑,便赶来一会……”
北海长生,活了三百多年,他对天下事早已有了一种透彻。
“长生前辈活了三百余年,岂能说不逍遥?不也还在参与天下争斗之事吗?”祝平安一时不知长生来意,便也试探一语。
老头依旧笑着,说:“这不一样,达旦与中原不一样,老头我乃是达旦王庭的祭司,祖祖辈辈干都是这个事,不论这大汗之位如何传承与争夺,我都要干好这件事,来日我的后辈,干的也是这个差事。”
祝平安明白了,九部达旦,也有自己原始的宗教信仰,沟通天地神灵,皆是北海一脉,他们干的就是这件事,甚至说九部达旦的自我认同里,就离不开这个东西。
换句话说,北海长生之意,道门在中原却并非有这个意义,中原也不是以宗教信仰来立国。
“长生前辈,你直白问……”祝平安不绕这兜圈子了。
“好,就问,世间之传承,何以为继?”老头真就直接问了。
祝平安也听得懂,因为他知道赵毅要断绝的就是天下传承。
“世间之传承,岂能断绝?没有人能做到这件事。”祝平安十分笃定。
“那又何以从上古至今,神通传承之能,一代不如一代?”老头再问,已然不笑,严肃非常。
祝平安听到这句话,脑袋一炸,什么意思?祝平安以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各种猜测都有过,天马行空的猜测,甚至也猜测到是什么天道限制,又或者是什么灵气消弭……
难道还有另外一种答案?
一代一代,总有非常之人物,有意无意,主动去做这件事?
见到祝平安在思索的模样,北海长生又微微笑着,一脸慈善祥和,再说:“有道是权柄动人心,能为道门魁首之人,必是天纵奇才,岂能不明白这些道理?”
换句话说,每一个时代,若是出了一个真正能凭借一己之力横压一个时代的无敌之辈,就必然会有动机去做这件事?
那飞升之事呢?难道这些人不是在追求飞升与长生吗?对于这人世间的权柄,当真值得留恋?
祝平安依旧在思索,北海长生便也继续说:“飞升,不过又是一种轮回罢了,以你我凡人之力,以你我凡人智慧,去想象飞升而去的世界,去了,又能如何?说起长生,老头我以长生为名,倒是也有几分见解……”
“愿闻其详。”祝平安倒也不是全信,但有另外一种思考与见识,便也好奇。
“长生之法,多也,也听闻林真君得到了什么灌顶之术,其实上古,这般奇术不知多少人钻研其中,灵魂换体也不是不可行,北海一脉就有传自上古之移魂法,想来中原必然也有,只是我等后人用不出来了而已,但天地万物,连日月都有盈亏,又怎么可能真正长生得与日月宇宙同年?不过是凡人的痴人说梦罢了……”
北海长生仙这番理论,倒也有趣,天下第二,不是虚名。
连一旁的后辈林灵素都起了几番思索……
祝平安就问:“长生前辈此来,莫不是劝我等远离这天下大争?”
慈祥老头摇头:“非也非也,论道而已,论完此道,愿走也好,愿留也罢,自也是各凭本心,老头我活了三百余年,还没有狂妄到自以为有能力说服旁人的本事。”
还别说,这老头真有大智慧,人老如妖,不是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