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到底活个什么?
祝平安心中不免去想这个问题……
他其实看不到李英与林得川的身形,自然也见不到两人对话的场景。
但祝平安猜得到,此时李英应该正在骄傲地站着,昂首挺胸。
林得川大概正在跪地求饶瑟瑟发抖……
耳聪目明的祝平安,自然也还听得进李英那愤怒之语:“你也配提小念?”
“都是我的错,是我有罪,是我不分青红皂白,我知道自己做错了……”
林得川的声音里带着对死亡的恐惧,显然李英真在做什么威胁林得川的事情,或许生死已然被李英拿捏在手。
祝平安头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也问过林得川这个问题,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此时有了答案,他显然是知道的……
但他为何不认呢?为何六十年过去了,今时今日,他依旧还能极尽侮辱去骂那位叫做小念的女子?
为何真要死的时候,却又能知道自己做错了?
“晚了,即便你跪地求饶,即便小念怪咱,咱今日也要杀你……”李英话语传来。
祝平安已然皱眉,他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难道,你就没有错吗?祸不及妻儿,即便我铸下大错,我用命去还不行吗?你杀了我就是了,何以把我妻儿杀戮一空?却还留我一命?”
林得川歇斯底里在喊……
有一段沉默……沉默之后,有李英再说:“你爱你的妻儿吗?”
林得川不答。
“你一个贪生怕死的鼠辈,命不值钱,咱就是要你尝一尝这个滋味,咱就是要你日日肝肠寸断,一辈子不得安宁。”李英继续说。
“我已然一辈子不得安宁了,我知道这辈子都报不了仇了,但我还是来了,以往你都放我走,等我下次再来,何以今日,就没有下次了?”
祝平安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沉默,良久的沉默……
然后,李英的身形回来了……
祝平安皱眉看着他。
李英停在了祝平安的身边。
祝平安准备开口问一语,话到嘴边,李英直接开口:“杀了他,咱这辈子,就空落落的了……唯有每每想起他来,咱咬牙切齿之时,便会觉得一切还是昨日,小念还在奄奄一息中对咱说话……”
“她奄奄一息之时说了什么?”祝平安问着,也猜着,猜李英当时能让林得川跑脱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小念还有那奄奄一息的一口气,李英当时或是想救救她,或是想再与她说最后几句话。
“她说……让咱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她说此生许了他人,只等来世……”李英抬头望着天空。
“终究是又放了……”祝平安其实并不是很能理解这种举动,只说:“刚才,还不如让我来……”
李英转头对着祝平安笑了笑,笑得有些悲伤:“咱是想让你来的……出城与你说这个故事,就是这么想的……”
“临了,你又变了……”祝平安也有微笑,但也有疑问。
按理说,李英这般人,从尸山血海里挣来的命运,管的是赵毅麾下机宜司这种组织,必然是一个果敢果决、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之辈。
何以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得这么犹豫不决,还有那么多妇人之仁。
“走吧……”李英往车驾走去,左右百十号军汉,显然大多一脸不解。
祝平安倒是不上车了,骑马兜兜风……
大队人马再次出发,走得不久,李英掀起车帘:“真人,上车来陪咱坐坐?”
“行吧……”祝平安下马再上车。
车再行不远,李英又掀车帘往外一指:“路边,那个茶棚,也卖点吃食,他就住在这里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祝平安也不惊讶,只是懒得答这话。李英身为机宜司的首领人物,寻一个林得川,实在不难。
林得川住得离京城不远不近,就在这官道旁边开个茶棚……
“这辈子,大概就是这么纠缠不休了……”李英把车帘放下,自顾自感叹。
祝平安也猜到了,那林得川为何不敢入京城里去找李英麻烦?因为林得川大概知道,李英不会杀他,但京城里那些军汉就不一定了,所以他住在这里,等着李英……
林得川把自己装作一个一辈子苦心等候报仇雪恨的人。
自己骗了自己,也就能骗完这一辈子了。
“真人,你说……若咱不生边关,不为军汉,而是如你一般,自小拜入宗门之下,又该是个什么样的人生?”李英问着。
“李内官天资不凡,也当是一代人杰。”祝平安随口答着。
“如你这般潇洒恣意?如你这般江湖佳话?”李英还问。
祝平安笑了,摇头:“不潇洒不恣意,江湖上的佳话兴许有一些,却也不当真。”
“所以,真如佛家所言,众人皆苦?可修来世?”李英又问。
祝平安想了想,他有一个疑惑,他要问一个关于佛家的悖论:“既然众生皆苦,也就是说这世间所有人都有在受苦,那还修什么来世?难道今生受苦之人,不是上辈子修的?上辈子修的今生,在受苦。这辈子修的来世,难道就换了人间?难道就不受苦了?”
李英闻言哈哈大笑:“果然道门真人也!那真人觉得这般事,该如何论?”
“要修,就修今生,今生求个长生。求不得长生,一切皆休。佛家骗自己的和尚,就说什么归西天极乐世界,其实不过也是长生之意。骗百姓呢,就说什么修来生之福报,着实可笑,即便有投胎转世,即便有来世,今生之事皆忘记,来世那个人,还能是今生这个自己吗?还有什么联系吗?”祝平安答道。
“对,真人此语,极是。可惜了……咱今生修不好了,来世也不是咱了,咱就这么匆匆过去了……”李英起了几分惆怅。
“还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话语,言透了这世间之本质……”祝平安在哲思之上,似有了几分通透。
李英在点头:“真人天资,当真非旁人能比……来日真人若为道门魁首,道门必将大兴。”
祝平安闻言,却摇摇头:“道门,永远不可能大兴!”
“为何?”李英不解。
“因为,道门哲思,不骗自己,更也骗不了别人,能开悟之辈,不必用道去骗,开悟不了之人,一辈子不过也是兜兜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