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平安显然真有深思。
李英叹了口气:“陛下说……佛门不当兴……真人说,道门不可能大兴。那这世间百姓,该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对于赵毅来说,对于朝廷来说,是个很麻烦的事情。
佛门若是打击了,道门又不能替代,那么就会发生一件事,那些歪门邪道也淫祀土祭就会兴起,占领这个空白,天下必然更乱,百姓必然更苦,国家必然更是衰弱。
但在祝平安这里,这不是一个问题:“不过也是修今生,今生修得好,又哪里需要什么神仙佛陀保佑?百姓过得苦,才需要这些东西。百姓若是过得没那么苦,何以需要这些东西?百姓越是过得苦,自也越是笃信神佛……”
李英闻言,一时哑然……
许久之后,才说:“真人此言,咱必带到陛下当面……”
祝平安摆摆手:“倒也不必,你家陛下也解决不了此事。”
“真人可以解决此事?”李英立马问。
祝平安不答,只说:“我只求长生……”
李英点头,不再多言。
江南,西湖,灵隐寺中。
今日午后,来了一群尼姑,有几个斗笠罩袍遮面遮身之人,有几个年长老迈秃头戴帽之人,有不少一脸青涩略显清瘦的小比丘。
一行人,三四十个,皆风尘仆仆而来。
只有四个人的灵隐寺,正接待着访客,大殿之中,辨真和尚礼节周到,正与一个年长的老尼姑聊着说着……
季兰玉左右忙活着喝水做饭之事,倒也不用她如何去做,只是到处指点这一群小比丘尼熟悉一下而已……
金身大佛之下,有那铁塔一般的壮汉盘坐在地,手中拿着羊腿在啃。
一个四岁多的小姑娘上蹿下跳,倒也不多话,就是好奇,四处去打量去看,看这一群她以往从未见过的奇怪之人。
那铁塔大汉吃得满嘴油腻,高兴不已,还憨厚去问:“你们吃不吃?”
左右的比丘尼一个个面色厌恶,甚至有些人还有一副作呕的模样,皆是避之不及,一个个离得远远……
大汉也不生气,知道这些人远道而来,只说:“好吃呢!香!”
四岁多的小姑娘见这些人不识好人心,也来气:“大牛,不给她们吃,让她们瘦,让她们没有力气。”
“嗯,好!”大牛点着头,他不仅手中拿着羊腿,面前地上还有一大盘羊排。
正在与辨真和尚说话的老尼姑身旁,还有一个老尼姑,看得此般,也微微皱眉,只说:“佛门圣地,不该有如此污秽……”
辨真和尚只笑:“前辈,他自吃他的,前辈心中清净即可,又何谈污秽?”
那老尼姑又道:“佛祖金身面前,如此岂不亵渎佛祖?”
辨真和尚又笑:“他心中无有佛祖,岂又有什么亵渎可言?”
坐在辨真和尚身旁的老尼姑此时开了口:“思仪,远来当客,休要多言。”
那思仪尼姑头偏向一旁,便不也不多说了。
辨真和尚看了一眼大牛,又左右看了看满屋的尼姑,终究还是开口:“大牛啊,你还是到旁处去吃吧……”
“嗯,好。”大牛端着大盘子起身,左右看了看,他也知道有人看不惯他在这里吃东西,回头走得几步,再坐下,竟是坐到了佛祖金身之后,倒也不在人前了。
但那大快朵颐的声音依旧不停。
辨真也只得苦笑:“思远师太见谅。”
身旁那思远师太,显然就是这些尼姑的领头人,便也点头:“无妨,心思纯真之人也,不罪。”
辨真和尚闻言,心情好上不少,说道:“师太远到,寺里还有些钱财,吃喝用度可以资助一二,房屋也多,住宿也不在话下,寺里无人,一切皆由师太自便。”
却是那思远师太摇摇头:“吃喝用度不必叨扰,贫尼与令师以往颇有交情,此番来,也是有事所托……”
辨真和尚点头:“还请师太示下。”
“听闻师侄与那剑道宗清安真人交情颇深?”思远老尼姑问道。
和尚点头:“不浅。”
“此番我等欲北去京城,愿请师侄引荐一二……”思远尼姑合十一礼。
和尚左右看了看,他不懂,但他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摇摇头:“小僧近来不准备离开灵隐寺,便是想着把灵隐寺重新建起来,不知哪日能与之再会。”
“手书一封,如何?”思远尼姑再说。
和尚又左右看了看,更看几眼那斗笠罩袍之人,一看就是身姿曼妙,他虽然不懂,但总觉得此事不妥,摇头:“他多不在京中……”
思远尼姑微微皱眉了……
却见季兰玉此时安排好了那些小比丘,正走进来,走到和尚身边就坐,以往也都是这样,和尚从来也不必藏着掖着什么。
如此一番,那思仪老尼姑面色就变,又开口:“一路来,便听闻白马禅宗的弟子带着一个女子住在灵隐寺内,起初贫尼还不信,只道是人有意污蔑,白马禅宗何等圣地?岂能有这般不知廉耻之徒?今日一见,竟是当真!”
辨真和尚面色不改,双手胸前合十,听着受着就是,这也是他的修行。
却是季兰玉不是好惹之人,反唇相讥:“要你多事?”
便是季兰玉此一言,好像坐实了什么事,满场尼姑一个个目瞪口呆。
那思仪更是起身,又骂:“佛门清净之地,灵隐寺古刹之所,佛祖金身在上,有人在此大快朵颐吃肉,有人在此谈情说爱淫乱,当真妖邪之辈。”
和尚合十说话:“小僧之业也,不怪旁人。”
“你还敢作敢当了?奸夫淫妇在佛门,当真不除不快!”思仪好似真有一个火爆脾气,更似就要动手。
季兰玉一蹦三尺高,双手在前已然也是要动手的姿态:“今日看我撕烂你的嘴!”
有一个小姑娘本是一脸好奇,此时拍手大呼:“打架喽打架喽,大牛快出来看打架喽……”
大牛手持羊腿就出,脚步咚咚咚而来:“哪里打架?谁要和谁打?不能打小八花!”
思仪左右一看:“还有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丫头,辨真,你果真还是佛门中人?”
辨真和尚已然身形拦在季兰玉面前,合十再礼:“小僧之业,自有小僧来受,思仪师太何必如此口不饶人?”
这辨真和尚,好似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今日却也有了几分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