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有风,初冬微凉,北地萧瑟,一片枯黄,树枝无叶,山头无绿……
车马一走,烟尘就起。
有清安真人在马背上埋怨之语:“北地,生活起来当真不比南地……”
有皇城司副指挥使栾忠答话:“说起来,我还真没有去过真正的南方,只听说江南好,倒也想象不出江南到底如何好……”
江南到底如何好?其实祝平安是见过江南的,只是没有见过这里的江南,但他知道怎么形容:“江南,就好似一个婉约而又精致的美人……”
“嗯?这是如何来说?”栾忠难以会意。
“就好比这北地,就是一个粗犷的糙大汉……”祝平安又说。
栾忠点点头,好像明白了,又好像还是难以想象……
说着说着,道路远方正中央站着一个人,他背着剑,挺直而立,一头白发,满面愁苦……
祝平安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刚才自己乘坐的车驾,那车里的李英也微微挑帘看了一眼……
自有皇城司的军汉往前去驱赶:“兀那汉子,让到一边去,岂不知贵人车驾来了?”
那人不动,显然也是自信。
皇城司的军汉打马再前,取下腰刀,刀未出鞘,大致是准备去拍打那人以驱赶,口中也说:“看你是个江湖汉,着实不识好歹,你也不看看是谁在后面,说出他的名字,保准吓得你屁滚尿流……”
话语间,那军汉的腰刀已然拍打而去。
却是陡然,那军汉竟然落了马,栽倒在地。
只见这一幕,皇城司同行四个九品,已然瞬间往前掠去,九品路波已然开口呵斥:“哪里来的贼人,寻死不成?”
那人终于开口:“李英,他们不是我的对手,你若再不出来,我可就大开杀戒了!”
听得这话语,栾忠立马看向祝平安:“清安,这事?”
祝平安又回头看了看车驾,便是看李英到底要不要与这人说上几句话语。
见李英没有回应,祝平安只道:“罢了……”
说完,祝平安打马往前,片刻到得那人面前,上下再打量,开口:“李内官此番,想要你的命了……如此,算是一个了结。”
那人脸上,皆是痛苦悲伤之色,话语里也是歇斯底里:“那就让他来,我这二十年,习得一门绝世神通,就为等今日!”
其实,这人,在李英讲述的故事里,很可恨,真见到了,却更可怜。
皇城司九品路波开口呵斥:“放肆!你可知道当面何人与你说话?”
那人似乎真少了几分理智,有些疯癫疯魔,更是大声:“不过阉宦走狗之辈,不想死的都让开!我那绝世神通可不认人!”
路波已然拔刀:“看来真真是找死,动手!”
四个九品,五六十个神通之辈,皆皇城司而出,已然配合得当,散去合围。
祝平安却摆摆手:“不必大动干戈……”
路波看了一眼祝平安,立马收刀入鞘,左右之人皆又退回。
那人倒也自得,阴阴在笑:“倒也识趣,鹰犬走狗之辈,果然无胆。”
路波气得不行,已然开骂:“碾死你,不过碾死一只蚂蚁罢了,你还自得起来了,你却不知我家指挥使乃剑道宗清安真人,是真人大度,饶你一命,你还在此口出狂言!”
那人闻言,下意识身形连退几步,眼神左右去扫,再停在祝平安身上,语气终是变了:“这是我与那阉宦李英之仇怨,与真人无关,真人乃道门高人,何以为阉宦卖命?”
这叫人骂得?祝平安也是苦笑……
祝平安是准备做一个恶人的,一个不爽不快,提剑就杀人,杀人不眨眼。
但终究,祝平安是一个矫情人,他并不能真的做来那种恶人。
祝平安问了一语:“昔日之事,不知你这几十年来,是否曾有那么一丝丝后悔?”
祝平安莫名这么一问,那人面色顿了顿,却是立马怒气,大骂:“不知廉耻水性杨花,被人戳穿,无脸见人,惭愧自尽,活该!”
按理说,人应该是越活越通透的,六十年了。
“敢问尊姓大名?”祝平安问了一语,真要动手了。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林得川!”
看着这人好似光明磊落的样子,祝平安叹息一语:“若是六十年前,你能有这般光明磊落的模样,也不至于如此一场悲剧……”
有些事,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六十年都过去了,这林得川只要稍稍一回想,稍稍一复盘,便也能知道,那件事他做得过头了。
不过是看到人家与李英和颜悦色说了几句话而已,就极尽羞辱,把人往死里逼……
哪怕多问几句呢?哪怕了解一下呢?哪怕也看一看那个年轻的乡巴佬李英是个什么人呢?
这场悲剧,其实很容易就可以避免,却是这人铸成大错之后,安然逃去了,然后娶妻生子……
却是不想,那林得川忽然大呼:“李英,无卵之辈,你可还记得你那卵子是被怎么被我的剑切下来的吗?”
“该死!”祝平安身形已然在马背上飘起,手指轻轻一抬,腰间孤烟剑已然从剑鞘要出。
身后传来一声话语:“咱来!”
李英来了。
祝平安笑了笑,落座马背,打马转头。
“哈哈……等了你二十多年,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个机会!”林得川已然看到了李英,激动不已。
李英不苟言笑,只说:“咱就是在等,等着看看你,看看你是不是还如昔日那般胆小如鼠,可惜,咱失望非常……一座小小京城,当真就能让你畏惧如此,口中说什么修得绝世神通,终究是连动手的勇气都没有……”
祝平安回头去看,也想……是啊,如此深仇大恨,他就是不敢入这京城……
也好比昔日,青梅竹马之人在那京城里,他就是几个月不敢露一面……
这人,兴许不配谈这些……
还有林得川话语:“你道我不知?你在京城里设下陷阱等我,我岂能中计?”
“咱出城了,你又敢了,前些年,你何曾是咱对手?如今,二十来年又过,你修了一门新神通,哈哈……可笑!”
李英当真哈哈在笑……
祝平安已然不再驱马,站定看戏。
栾忠在旁也问:“怎么回事?”
祝平安笑而不语。
栾忠连连来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到底什么故事?”
祝平安依旧不答,人家爱恨情仇之事,人家的隐私,不好乱说。
急得栾忠抓耳挠腮:“到底什么仇怨啊?”
“你看你,又急?”祝平安也是故意逗弄栾忠,栾忠这人,最爱八卦之事,上次和尚与季兰玉的八卦,也让他如此抓心挠肝……
“你是故意的吧……”栾忠气呼呼在一旁。
头前,那林得川正激动不已:“那就来试试,待你见得我的神通,看你还敢再笑……今日,定然要你的命。”
李英脸上的表情没有了,身形已悬空,口中默言:“小念,你别怪咱,是他害你死,他到了下面,你可不要见他,更不要理他……”
祝平安听得见这话语,又有几分动容,痴情不过如此了……
李英,一个乡巴佬,一个处男,一个阉人,一辈子不曾真正拥有过一个女子,但他却有这份痴情……
李英动手了,霎那间,巨像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