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平安想了一想,开口问:“李内官为何忽然要与我说这个故事?”
李英笑了笑:“这不是想借刀杀人吗?”
祝平安摇摇头:“李内官说的是一个所谓爱恨情仇的故事……”
“嗯,爱恨情仇,也对,有爱有恨有情有仇……”李英也点头。
“李内官这是在暗示什么?”祝平安又问。
李英摆手:“不曾暗示什么,真人若是听出了什么暗示,那非咱所想,咱就是说说自己的故事,咱也是请真人帮个忙,如此而已……”
祝平安沉默了片刻,思索了一些,问:“李内官想不想知道我为何非要随着郡主到这京城来?”
李英答道:“洗耳恭听……”
“不外乎也是爱恨情仇。”祝平安如此一语。
“哦?”李英有些诧异,又问:“恨与仇,咱知,这爱与情在何处?”
祝平安其实也有一些试探之意,听得李英这么说,祝平安也就明白了,李英心中所想,还是在魏青山与清微那一辈人的仇怨之上。
如此,也就是说宁氏余孽那些事,还不曾暴露,也没有多少捕风捉影,便道:“如今不就有了吗?这郡主殿下,怕是将来要恨我了……”
“何必如此呢?”李英问,却是不等答话,又说:“那……咱也想问问真人,郡主殿下当真不入眼?真人当真不曾动过心?”
祝平安不置可否,只答:“我是道士,求长生之辈,山林之人,若是郡主愿随我入山林,倒也罢了,若是这人世间有这么一份姻缘,将来何以自处?再说一念,若是今日姻缘,留得儿女几个,来日不管不顾,这郡主与孩儿们又如何自处?”
祝平安多少有些“曲线救国”的想法,准备在李英这里用些力气,看看能不能破局。
李英却说:“既然真人是这般念想,那咱也说一些直白话语,郡主殿下,即便登基,来日,必然与你同归山林去。”
“为何?”祝平安一时没想破。
李英也不卖关子:“女帝,不过一时权宜,终究是天家赵氏之江山社稷,不得长久……当然,咱也不是说郡主登基就有什么危险,而是说终究是一个过渡罢了……如今夺嫡之事,要不得多久,一代人再起,便也要再次上演的……”
祝平安心头一震:“此……陛下之念乎?”
李英不答,只说:“反而真人您,不同凡响……”
祝平安懂了,赵毅不在乎谁登基,因为谁登基也不过是个过渡而已,换句话说,如今这些赵家子孙,不论男女,其实没有一个能真正入得赵毅之眼。
赵毅等的是一代又一代的人,他期盼的是二百年内,能真正出一个绝世之辈,如今这些赵家人,离“绝世之辈”这个词,都差得远。
所以,这些人都不过是过渡……
赵毅还有一年,就是要营造出赵氏子孙血腥争夺的这种氛围,让每一代人都这么去争夺,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培养出像他赵毅那般的人来。
一代人,不过二十年,两代人也不过四十年。哪怕赵百梦登基,也不过是过渡个二十年,最多四十年……
李英之意,赵百梦不重要,反而赵百梦带来的这个清安真人很重要,一旦赵百梦与清安真人结为夫妻,生儿育女,来日道门魁首之辈,天象之尊。
如此大的助力,二百年内,赵毅只要在世,于政权而言,不论是对内还是对外,必然更加稳固。
这也是赵毅会放走林灵素的真正原因……
道门本已式微非常,若是再杀林灵素,这道门必然更加衰微,这无异于打击清安真人这个未来的道门魁首。
当时,清安真人出面了,赵毅让神霄一脉得了清安真人一个大人情,无异于更加巩固了来日祝平安这个道门魁首的权柄。
如此再看,在赵毅这一系列谋划中,是容不得祝平安不与赵百梦结婚的……
赵百梦原来是这颗棋子。
赵毅看中的是祝平安,也就是看中了整个道门系统。
这就好比是家族联姻,也好比是国家和亲,是一个道理。
祝平安已然恍然大悟……
这江湖上,赵毅看起来战力无匹,但他搞不定许多事,必然日益大兴的佛门……
难道说,其实赵毅也有打击佛门之意?
作为一个统治者,打击一个兴盛无比的宗教势力?好似当真合情合理。
江湖上有需求,国与国之间,好似也有需求,如今达旦人蠢蠢欲动,赵毅兴许也知一二,也有一些危机感……
只待他清安真人入天象,助力之大,不可想象……
赵毅心中,显然还有战争的考量,必然也在谋划战争……
想来想去,一通百通……
祝平安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的焦点,竟然在自己身上?
也是祝平安从山上下来时日还不长,远远没有想过这么深入的事情。
更何况,祝平安之外,还有昔日那一代老人在背后支撑。
赵毅此谋,当真一举数得!
如此想来,祝平安知道了,赵百梦登基这件事,其实已经早已注定了。
李英见得祝平安思索来去的模样,笑道:“真人当真不世之材也,看来已然想透了其中关节。”
祝平安明白了:“今日话语,想来是陛下托付里内官来点拨的吧?”
李英只说:“刚才那个故事可不假,咱借刀杀人之事也不假,这不,咱此番,也欠真人一个大人情了,来日必然奉还。”
难怪,赵毅听说祝平安想一起下江南,立马就答应了。
在祝平安百般不愿娶赵百梦的时候,有些话,赵毅不可能与祝平安来明说,说多了反而像是逼迫,还像是诱惑。
李英如此说来说去,点拨得清清楚楚,让祝平安知道自己如今是个什么角色,明白自己是多么重要的人物。
更让祝平安知道赵毅是何等看重他,何等期待期盼憧憬与他。
高明非常。
有一个词,祝平安突然想起来的,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赵毅当真就是这般人物,难怪他能成如今之大业,成功者,从来没有侥幸。
兴许还有一点,儒家!
赵毅在祝平安身上,也看到了与儒家斗争的破局之处。
祝平安来日在朝堂,必然就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搅局之人……也会用于服务赵毅的战争狂想。
却听李英忽然一语:“陛下还说了一句话语……”
“什么话?”祝平安问。
“陛下说,何不生赵氏……”李英眯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