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名单,祝平安看了一遍之后,便当场烧毁。
待得祝平安说出赵毅赐婚之事,也在与老祭酒问这件事如何应对。
老祭酒却沉默不语。
祝平安继续来问:“老祭酒,你得说话,你得帮我想想,与赵家女成婚,当真万万不可,来日说不尽的麻烦……”
老祭酒还是不答话语。
祝平安无奈之下,起身了,准备回去。
老祭酒跟随几步,送到厅外。
祝平安当真准备走了,老祭酒才忽然开口:“若是你真愿听老夫说一两句……”
“你说……”祝平安立马接道。
“老夫所想,不外乎谋略之道,成事之法,少念人情……你当真想听吗?”老祭酒又问。
祝平安听到这里,已然就有了预感,慢慢点了点头,有些惆怅:“你说吧……”
“那老夫就真说了……以大局为重,以取信赵毅为要,以未来行事方便为念,不外乎委曲求全,此大丈夫所为也!”老祭酒说着。
祝平安不意外。
站在魏青山老祭酒这些人的角度里,为了成大事成大业,有什么是不能牺牲付出的呢?
兴许不该来问,问错人了。
不死不休之局,此时成婚,来日成仇,这种悲剧,实在难以接受。
“走了……”祝平安不置可否,起身而去。
老祭酒只是摇了摇头,回去落座,提笔写信。
……
朝阳,寒霜,深秋已过,冬日将至,北国大地一片萧瑟,路上行人渐少……
车驾一辆,里面坐着李英,马队百十,其中大半是皇城司之人。
祝平安有一匹马,但他却坐车。
南下江南,去挖神霄派的祖坟。
车驾里,祝平安与李英对坐,对谈。
“李内官可是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了?”祝平安问。
李英还真想了想:“二十六七年吧……”
“此番为何又要亲自出门去?”祝平安继续问。
李英也答:“不瞒真人,查抄宗门之事,奴并不上心,奴此去啊,要做一件事,既然真人此番同行,那也就不必再瞒着……”
“哦?何等大事?”祝平安还问。
“说出来,真人也不要对奴起什么怪罪之心,皆是奉命行事罢了。”李英眯着眼笑着。
祝平安点头:“这是哪里话?为人臣子,为人奴仆,自都是奉命行事。”
“神霄一脉,传自上古,虽然时起时落,但大体上,道门神霄自上古而下,从未断绝……如今啊,修行之人修行之法,早已不比上古,没落太多,有人说如今与上古去比,神通之能十不存一,但其实……兴许百不存一,甚至千不存一。陛下有大志,奈何无以再窥上古盛世,便也是无奈,唯有出得下策,想从神霄一脉历代坟茔里找一找……”
李英倒还真不藏着掖着,大概也是这种事,无论如何也是久藏不住。
“哦……”祝平安不去装作很诧异的样子,点头就接受了。
李英继续说:“哪怕……只找到一些上古只言片语,哪怕只找到一些上古小术小法小神通,对于如今之人来说,已然也是绝世之物了。与其让这些东西留存在坟茔之中,不如造福一下咱们这些后世之人,真人乃绝世之才,将来大致也会遇到这些阻碍瓶颈,应当也是可以理解的……”
“是啊……此法,想来不知多少人想过,却是都做不到,唯有陛下才能资格如此行事,若是真能得到一些什么,也是如今这个时代之人的福气。”
祝平安也不装什么大义凛然,李英也说得对,来日祝平安自己肯定也会遇到这些阻碍。
李英笑着,拿出一个皮囊子,揭开盖子,酒香四溢,还问:“真人要尝尝吗?”
“来……”祝平安也不客气。
倒是这车驾里有些摇晃,并不好放酒杯之物,李英又拿出一个皮囊子递给祝平安。
两人便喝了起来……
此时李英,好似比在皇城之内的那个李英要放松不少,几口酒下肚之后,那标志性的笑容也退去了,脸上多了几分……说不清楚的感觉。
祝平安想到了一件事,再看看李英,问了一语:“李内官是兵家出身?”
李英点着头:“本是军汉……”
祝平安点点头,只说:“哦……”
李英却继续说:“真人想听故事?”
“就怕李内官心中有痛处,不便多问……”祝平安自然是想听。
“无妨……人生在世,其实也无甚不可对人言,不过是几番伤感,几番耻辱,几番无奈,几番良心难安,几番自作自受,如此便就是一辈子了……”李英似乎真起了倾诉之心。
“吃酒……”祝平安觉得李英这话,说得真他妈有道理,真就是人生哲理全概括。
这李英,还真是活通透了。
李英一饮,抬手往嘴巴上一抹,此时此刻的动作,才真显得李英是个军汉。
“旁人都传,咱这命根子是战阵上伤的,其实不然……”李英唏嘘起来了。
祝平安不多话,洗耳恭听,兴许,出了皇城的这个李英,才是真正的李英,皇城之内的李内官,从来是一个心思深沉、面面俱到的太监总管。
“那一年,陛下登基,大赏群臣,咱也位列其中,那时候,汴京城内,许多达官显贵皆是纳头便拜,却也有不少不识好歹之人,如此,抄家灭族之事倒也不少,咱得了赏,罪臣之女……”
说到这里,李英就笑:“真人,你说,咱一个泥腿子军汉,出身就在边镇,大字只识得几个,圣贤书咱也读不太懂,边关女子,一个个膀大腰圆,哪里见过什么世面?陡然随着陛下入京,得了那般高门世家的女子……那真是……”
祝平安也笑:“李内官好福气!”
李英摆摆手:“与真人来比,那是差得十万八千里……那时候,初得此女,咱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不愿吃,咱便四处去找山珍海味,到处去寻名厨名菜……她不愿乐,咱便日日请那戏班杂耍。那时咱也不太懂,只听得什么绸缎好,便买什么绸缎,什么香料好,便买什么香料……”
祝平安明白了,一个乡下穷小子,靠着杀人步步高升,靠着长官看重,不断提携指点,乃至传授神通,陡然遇到了天仙一般的人物,哪怕是罪臣之女,其实心里依旧是自卑的……
“不怕真人笑话,以往在边镇,在军中,咱是最不喜欢洗澡的,便是入京之后,她说咱身上臭烘烘的,该离她远些,咱便是日日沐浴……”
李英自己说着,自己也笑。
祝平安有预感了,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拿起酒囊示意了一下。
李英扬头就饮,脸上的笑也就收了,问道:“说到这里,真人这般人物,必然也猜到了……如此故事,大概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祝平安点点头:“我听过一句话,这话说与李内官听,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舔狗?”李英愣了愣,又笑了起来,笑得有些自嘲:“好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