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平安却也有些难受:“如此待一个人,却不得回报……”
李英摇摇头:“那时节,并未多想,也从未想过什么回报,咱就是高兴,她骂人,咱听着也高兴,就是看着她,咱就高兴,倒也不想什么回报与否,甚至都不去想什么肌肤之亲,就是懵懵懂懂,高高兴兴,每日在衙门里行走,还未到下值的时候,咱心就已经飞回去了,只要见到她那一眼,咱如何也开心,只觉得换个神仙来也不做了……”
这里面,祝平安听出了一种纯真,兴许有些事,祝平安想错了,李英,并不能用舔狗来形容,他不是。
“她要出门,咱就让她出门,她要踏青,咱就随她踏青,只愿她能多笑那么一刹那……”李英好似真陷入了回忆里。
祝平安知道,故事要转折了,再提酒囊。
李英却不喝了,摆摆手:“终是她心中本就有别人,有那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可惜那人姗姗来迟,来迟了好几个月。”
祝平安听懂了,要么,就早来,早早把人带走,不让这姑娘陷入这般境地。
要么就别来了,事已至此了。
祝平安却说:“兴许,那人怕了而已,太上皇何许人也?那时候几十万大军在汴京,军中大能无数,他又岂敢轻易来闹,唯有待得一切落定,大军各自归了边镇,城内不再那么危险了,他才敢出现……”
祝平安这么去猜。
李英立马面色一惊,说道:“真人之才,当真不凡,一语中的,那人早早就到了,偏偏不敢有任何行动……哪怕他光明正大就到府中来,找咱说清楚呢?咱也……唉……”
“李内官打不过他?”祝平安问。
李英摇头:“她死了,咱愣住了……”
“谁?谁死了?”
“她,她羞愤而死,咱愣在当场……”李英答着。
“羞愤?何以就羞愤而死?”祝平安一时没转过弯来。
“那人来了,隐在咱家里,远远看她与咱有了几分好颜色,有说有笑了几番,出来就骂人,骂她不知廉耻,不顾清白,不守妇道,更有许多话语,刻薄至极,已然不由分说……她便死了……”李英说得简单,说得很简单。
妈的,这叫什么事?
不用说了,这女的被骂得无以自证,一时羞愤自杀了,李英当时肯定懵了,必然心如刀绞。
那人立马就发难,还以为报仇雪恨之类,李英一个不备,仓促应战……
这伤大致是如此……
祝平安叹息摇头:“唉……”
李英也在叹息……
“那人呢?”祝平安问。
“那人呐……他打不过咱,跑了……”李英就这么平平淡淡在说,这是六十年前的事,兴许,李英早已释怀……
“后来呢?”祝平安还问,这个故事,他听得真有些动容。
“后来,后来他时而出现,只要咱出京,他就会出现……”李英忽然掀起车帘看了看外面,好似在等什么人出现。
刚才李英说什么来着?他二十几年没出京了……
祝平安也不自觉往车帘看出去,真想见见这个人。
李英笑道:“还早还早……那人胆小如鼠,至少要等得咱们出京远一些……”
“你怎么就不杀了他?”祝平安问道。
“杀他?为什么要杀他?他不是觉得咱与他有仇吗?他不是觉得咱玷污了他的爱人吗?他不是心心念念要杀咱吗?咱就留着他,让他一辈子不得所愿,咱得留他一辈子!”
李英面色之中,已然咬牙切齿,有一份无尽的恨意。
“咱就羞辱他,咱还激励他,咱就要这么看着他……”李英继续说。
“他可有再娶?”祝平安问了一语。
李英嘎嘎就笑:“娶了,死了,又娶了,又死了,儿啊女啊,都死了,哈哈……”
祝平安也笑了出来,这李英,行事作风,祝平安竟然有几分佩服。人家娶妻生子,就都死了,显然就是李英动的手。
李英这一刻,笑得畅快,他不是给自己报仇,他是给那个他心目中的白月光在报仇。
“难怪,李内官但凡出京,他就要来……”祝平安也还想,这人既然是这么一个秉性,倒也不至于这么锲而不舍来报仇。
原来这仇怨还不止那么大。
李英说道:“咱只要出京,从来不藏着掖着,必然到处与人说,大张旗鼓,咱就等着他……”
“那李内官这二十来年,怎么又不出京了?”祝平安再问。
李英笑着笑着,又是叹气:“咱累了,年岁也大了……”
“此番……要做个了断吗?”祝平安揣摩了一下李英的心思。
“咱也想问问真人,真人是那世间少有的绝顶聪明人……”李英说着。
祝平安知道李英问什么,是要做个了断吗?又如何去了断呢?
祝平安摇摇头:“世间之人,世间之事,太复杂。李内官,在下也有一事,李内官也帮忙决断一二?”
祝平安能有什么事?不外乎赐婚的事,李英说道:“你的事,咱决断不了。”
祝平安便也说:“那李内官的事,我也决断不了……”
“她可以为那人而死……这才是咱不杀那人的原因,但那人,兴许该死!”李英如此说道。
祝平安试探一问:“我来?”
李英不置可否……
“那我来!”祝平安面色一狠,他信李英之言。
他信的是一个军汉之言。
也信的是李英几十年没有真正动手杀那人。
他更信刚才李英那些回忆里的纯真美好。
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军汉,年纪轻轻就如日中天,尸山血海里步步而起,陡然失去了命根成为了太监,也从未怨天尤人。
一个男人,胆小如鼠且不说,见面第一反应就是去骂自己的女人,想来骂的时候,其词语用得必然是污秽不堪,否则也不至于真把人骂死。
他可以怪任何人任何事,怪世道,怪时局,怪赵毅,怪任何人,却是如何能这么去怪那个女人?
这个人,如此杀了一个无辜且深爱着他的女子,就该偿命。
李英兴许没有了命根子,但他是个真男人。
祝平安要做的就是把这两个人都解脱了。
祝平安说要杀人,李英不答话,却说:“陛下所想,从不能落空。真人唯有两条路,要么找个无人可寻之处,从此再也不出现在人前。要么,还是娶了郡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