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丈抬头看向左右,阳光微微撒下,他皱着眉头,开口:“这塔林浮屠就快要掘完了,教诸位失望了……”
是有些失望,那虬髯大胡满脸横肉抖动了几下,只说一语:“还有几座,继续挖。”
继续挖,辨真和尚再次抱起几层浮屠,动作越发熟练,好似三两下就能取出那些舍利遗骨……
八花小姑娘依旧左右呼喊着。
一个一个的劲装汉子,脸上越发的失望。
“这不可能啊,这些和尚这般寒酸的?”
“指挥使,这般,今日怕是要空手而还了。”
虬髯大胡走到老方丈面前问:“老和尚,你们灵隐寺中哪里的老物什多?”
老方丈似乎很不在意:“那阁楼里,经文无数,指挥使若是要,便都搬去就是……”
辨真和尚低下头,慢慢呢喃几声:“这世道是真变了,倒也不知天子到底是要做什么?”
“那白马寺的和尚,休要议论国事。”虬髯大胡语气带怒,紧了紧腰间的长刀,头前看看,回头又看看,还有骂骂咧咧:“他娘的,如此回去,如何交差?再派一些人手去搜,便是要把这灵隐寺翻个底朝天。”
“指挥使,不应该啊,灵隐寺传承如此久远,先辈大能无数,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咱们需要的好物件?”
小八花正在翻看自己腰间的皮袋子,今日她收获颇丰,心情极佳,低头又问:“大牛,看看你腰间……”
大牛咧嘴笑着,打开自己腰间的皮囊,憨厚闷声:“我这比你还多呢……”
“好呀好呀,若是师兄喜欢,咱们还得多分一些给师兄。”小八花拍着手掌。
“嗯,好。”大牛愣愣点头。
却见那老方丈慢慢躬身,腰背佝偻,坐在了地上,举目四望几番,说了一语:“辨真小友,贫僧先去了……”
辨真和尚点头:“好。”
“贫僧去之后,留下之物,也一并送给那小女娃……”老方丈最后的叮嘱。
辨真无悲无喜,只轻微一礼:“好。”
老方丈身前,放了一大堆舍利遗骨之物,皆是小八花不要的,只看他慢慢一个一个捡起,放在自己盘坐的腿上,慢慢堆着,动作缓慢非常。
站在大牛肩膀上的小八花看着,疑惑着:“怎么了?这个老和尚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语。
所有人都在看着老方丈慢慢把那些舍利遗骨堆在自己盘坐的腿上,一个一个,堆如小山,一颗不掉。
连那虬髯大胡都目不转睛看着,还说话语:“老和尚,你不会真是要想不开吧?”
未想老和尚还答话:“贫僧最是想得开……”
“我看你是想不开。”虬髯大胡显然预料到了什么,继续再说:“不必如此吧?”
老方丈不答,只等那堆小山堆积完毕,合十闭目,坐定身形,不再看任何人。
然后……火起。
火光不似燃柴,带着一种虚幻缥缈,熊熊而燃。
虬髯大胡嘴角微微抽动几番,转头不再多看。
眉清目秀的辨真和尚已然低头躬身,轻呼佛号:“阿弥陀佛……”
“他怎么了?他怎么了?”小八花目瞪口呆在问。
有辨真和尚的答话:“他走了……”
“胡说胡说,他莫不是要死了?”小八花只是震惊不已,并非不懂。
他死了,老方丈死了。
带着一堆舍利遗骨之物,自燃而死,死得毫无征兆,却也死得并不出乎意料。
虬髯大胡左右看了看同行之人,还问:“这不算咱们逼死的吧?”
“不算不算,咱们也没逼他。”
“是啊,他自己寻的死,他自己不愿活了而已,他们家的坟,也是他自己挖的,不关咱们事。”
“他是被林灵素逼死的,是林灵素逼他们改释为道,他不愿意,所以他死了,是这般道理。”
“嗯,正是此理!”虬髯大胡点着头,深以为然。
还要震惊不已的小八花低声轻语:“他怎么就寻死了,刚才还好好的,刚才他还在对我笑呢,他笑得可让人舒心了,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情……”
还是辨真和尚答话:“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和尚,你在说什么呢?我又听不明白,我师兄又不在,若是我师兄在,肯定会救他的命,你这和尚不好,看着他死也不救他……”小八花有一种心头堵得慌的感受。
火焰慢慢熄灭,也无甚烟雾,更无什么腥臭味道。
一个人,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辨真和尚近前而去,蹲下,捡起一物,看了看,唏嘘一语:“其实,老方丈身怀大神通,你们啊,捡了一条命罢了。”
虬髯大胡将信将疑:“这老和尚还能有这般本事?若他真有这般本事,也不至于让这偌大的灵隐寺传承断绝了。”
辨真和尚转头看了看小八花,摇头:“这灵隐寺,可未断绝了传承……”
“怎么?你这白马寺的和尚还打算换个门头?”虬髯大胡问。
“非也……”辨真和尚起身,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一颗小小的珠子,流光溢彩其中,他走到小八花身前,抬起手,微笑:“小八花,这颗,好看!”
小八花再也不似刚才,表情有些奇怪,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忽然好似也有了几分嫌弃,慢慢摇头:“我不想要了……”
她终于知道这些小珠子是哪里来的了,终于知道自己满口袋的东西是什么东西了……
辨真和尚依旧微笑:“小八花,你可是连白马还丹都吃进了肚子里,这些东西怕什么?”
“白马还丹也是这么来的吗?”小八花的脸上起了几分精彩。
辨真和尚摆摆手:“这倒不是,莫要多想,我手中之物,是那老方丈一定要留给你的,你得拿着……”
小八花好似做了什么简单的心里挣扎之后,低头:“大牛,你接去,放你口袋里。”
“好……”大牛伸手去接。
辨真和尚递过去,依旧微笑着:“八花,你喜欢这里吗?”
八花左右看了看:“这里挺好的,天气也好,景色也好,喜欢。”
“那以后你到这里来住,怎么样?”和尚再问。
“不要……”八花摇着头。
和尚也不纠缠,问过就罢,只点头。
虬髯大胡吩咐随行汉子搜索着整座灵隐寺,显然也不会再有什么收获,沉着脸,叹着气……
辨真和尚自也不会多管,他看了看远方西湖如镜,抬手一挥:“小八花,咱们去游湖。”
……
燕京城学宫内。
老祭酒在学堂外旁听着棋圣的新课,新课正在讲解“大雪崩定式”的拆解,也就是那一局棋圣战的棋局棋理。
当日对手谢教习,也在课堂之内,显然他等这堂课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