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祭酒听得正是入神,身边已然起了轻声:“老祭酒,怎么样了?”
老祭酒并不转头,自也知道来人是谁,直接答话:“天子有令,发丘天下。”
“发丘天下?”
“那些江湖事,便是此事。”
“满天下去挖人家的祖坟?”
“对!”老祭酒点头的时候,面色已然有几分不忍,这种事,显然过于挑战人类的底线。
“人家岂能有愿意让他挖?”
“先从可以愿意的开始,再去挖那些不愿意的……”
“疯了吧,这般是为何?”
“长生!”
“什么?”
“长生罢了!”
“这也能行?”
“兴许……真的能让赵家人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也未可知。”
“老祭酒,你所言当真?”
“当真!”
剑道宗的清安真人心思大动,这事情不能细想,真细思其中,还别说……
还真别说……
这事有点意思了,清安真人哪里还能忍得住不细思下去?
这事,得关注,乃至还需要时刻跟随……
这种事,飞升长生之类的事,祝平安岂能无感?
若发丘天下真能有效果,祝平安来日但凡有这能力,他兴许也会干。
如今倒也好,有人在干了,有人当了这个大坏人,倒也省得祝平安以后再干。
祝平安必然不能错过,得时时关注,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祝平安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弄到手。
“多谢老祭酒……”
“举手之劳。”
“还有一事要拜托老祭酒,长孙龙江过些时日要往西北去战拓跋寿。”
“你想让老夫也随着去?”
“对,终归也怕有什么闪失,还望老祭酒到时候暗中看一看。”
“好说。”
“走了……”
“不听听棋圣先生的这堂课?”
“本就是我教的,何必再听……”清安真人从窗户看进学堂里。
棋圣叶一袖,端祐年新晋棋圣,小小姑娘,已然风范尽显,举手投足,一语一言,游刃有余。
再看满座之人,白发老者,青壮之辈,年少后进,满满当当,一个个认真无比,时不时还显出几分恍然大悟与豁然开朗,随之再是崇敬之色……
“可有几分欣慰?”老祭酒问。
“欣慰,欣慰非常。”
“你可愿入学宫得个名头?昔日里,诸子百家,儒家最盛,而今,儒家式微非常,老夫所愿,也是后继有人。”
“不必不必……你这老头,害人不浅。”祝平安连连摆手。
老祭酒却也不解:“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与你,说不清楚……反正你就是害人不浅。”祝平安也无以解释,许多事,说不清道不明。
“你这小子,莫不是自己有什么事,非怪旁人身上?”
“算了,说不清,走了走了……”说完话语,清安真人转身而去,似还有几分郁郁之气难以发出。
……
灵隐寺不远西湖之中,游人不多,风不起,波不兴,水面如镜,碧水与天,连成一色,总让人有几分恍惚,恍惚间天地难分,上下倒转……
和尚端坐船头,好似在静心入定,脑海中有几分负面的情绪念头需要消解,便是修行。
铁塔巨汉大牛入不得小船船舱,也未有坐在船板之上,看着小八花倒出一大堆珠子,也看着小八花对着这一大堆珠子在犯愁。
也听小八花自言自语:“原来这些都是死人的东西,死人的东西,怎么还这么漂亮……”
和尚忽然眉眼一睁,好似那份消解只需要片刻即可,大概也是修行与日俱增,许也是这世间红尘最修行。
和尚依旧微笑:“小八花,这些可不是死人之物,这些都是得道高僧与世人所留,这每一个小小的珠子,都代表了一位得道高僧的一生修行……”
“哦,那他们也还是死了……”八花小姑娘有自己的逻辑。
“那老方丈好不好?”和尚问。
“挺好的,他很和善,很……好。”小八花没那么多词汇来形容那一种和蔼与慈祥。
“那你怕他吗?”和尚换了一种哄孩子的办法。
“不怕。”小八花摇着头。
和尚用一种对孩子专有的温和慢慢说道:“刚才我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意思就是人这一辈子啊,活着,也不一定很快乐,死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这个道理,就是修行,就是修炼,你长大慢慢就会明白……”
“哦,知道了。”小八花有一种敷衍,兴许也有一种悲伤,可能这也是她四岁的年纪里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悲伤……
人死了,好人死了,所以悲伤,她有感受,只是不能真正明白这种感受。
“行,你愿试着学我入定打坐吗?”和尚再问。
“不要!”这辈子,小八花最讨厌一件事,那就是昔日师兄逼着她坐在那座山巅风口饿肚子。
“嗯,罢了罢了……”这已经不知道是和尚第几次问出这般话语了,他期待憧憬了无数次,每次都不成功,但也不气,他最擅长的就是自我和解。
“我……我心情……不好。”小八花总算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这大概这就是心情不好。
和尚好似又找到了什么机会,连忙开口:“入定,打坐,如此,心情就会变好。”
“真的吗?”小八花忽闪忽闪的双眼里带着疑问。
“真的。”和尚微微笑着。
“那我试试?”小八花依旧不笃定。
“试试,来,坐这里,试试……”和尚循循善诱。
小八花走过去,坐下了。
西边霞光一落,秋水正与长天一色,披洒出一片红光。
刹那间,就在小八花坐下去的刹那间,忽然水波就起,无风有浪,哗哗作响,好似小小船只也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