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头前的祝平安是什么人?
连发个宏大誓言都不愿的人,也是打死也不与魏青山走一条路的人。
怎么忽然此时就起了这般以身入局的谋划?
老祭酒此问直击祝平安的内心,祝平安也陡然一惊,他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怎么突然自己就干起了这种事?
祝平安愣了愣,慢慢说着:“赵氏起于兵家,如今式微已然成不可逆转之势,无论那赵毅如何挣扎,这赵氏注定衰败!天下不过二疾,一就是兵家渐失悍勇,二是世家大族把持朝政,自私自利,各自壮大,犹如国之蛀虫硕鼠,皆禄蠹之辈。既然要复国,不如一次解决此两般之事,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否则将来,这中原大地,必然惨不忍睹!”
再看老祭酒,面带欣慰,手捋胡须,微微点头,轻声说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言不虚啊!”
“什么?”祝平安闻言也有疑问。
“老夫说……说的是……老夫惭愧,在你面前,老夫惭愧!百多年来,老夫走的不过是小道,今日闻你之言,才知天下之大道!”老祭酒双眼之中,再泛精光,炯炯有神!
“我只是实在不喜那赵家人之做派,穷途末路之下,已然癫狂起来了!”祝平安多言,心中真实所想。
那赵毅之人,赵毅行事手段,赵毅谋略之法,祝平安没有一样看得上,在祝平安心中,在祝平安的见识里,天子,不该是这般。
赵家,正带领这个国家,一路往下坡路去!
也许赵毅自己不一定看得到,但祝平安这个年岁,兴许真会看到那后果之惨烈,国破家亡,山河破碎,满目疮痍,更有无数生灵涂炭!
老祭酒却说:“你啊……心系天下,心系苍生,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冷漠模样,你口中说无所谓,心中却终究是看不过眼,看来,老夫从未看错你!将来,你必然是儒之大者!”
这话听得祝平安都不自信了,答道:“老祭酒此语说过了啊,我就是想……你家公主得活着吧?对不对?她活着,与我厮守一生,多好?你们这些老家伙,最好都……怎么说,往后你也不好再说我是什么有悖人伦了吧?你也说不出口了吧?”
这番话,老祭酒听得是目瞪口呆。
“得,成了,拿捏住你了!”祝平安欣喜非常,看似是为了拿捏住老祭酒而欣喜,兴许更是因为这么个理由也说服了自己。
祝平安无论如何也承认不了自己有什么心系天下苍生之念,他只想自己能逍遥一世,只觉得自己如今所做一切,都是被逼无奈,他不愿做,但没办法!
“唉……拿捏就拿捏了吧,你怎么说都行,世间竟然出得你这般之人,老夫也是开了眼界,真真开了眼界……”老祭酒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叹息:“唉……老夫无言以对啊!”
“行了,既然说到此处,那往后老祭酒得听我的才是。”祝平安又谋划起了什么。
“你说,但凭吩咐……”老祭酒脸上也起了几分无奈。
“明日啊,郡主开府,老祭酒当亲去一趟,往后,要天下人皆知,未名学宫祭酒先生,百十年来唯一一个儒家立言之辈,从此支持永泰郡公主克继大统!”祝平安新谋划之事。
老祭酒闻言,回了一个条件:“明日,老夫告诉所有人,你清安,便是老夫座下弟子,如何?”
“行,而今我也无言再反对此事了。今夜本也在楚王府施展了儒家之神通,想来此时此刻赵毅已然收到了消息,那我就勉为其难,再当一个儒家天才弟子吧……”
祝平安果断非常,许多事都是一环扣一环,儒家身份,将来兴许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朝堂无阻碍,当手握大权的奸佞之臣也是要资格的,儒家身份,就是这个资格。
老祭酒闻言大笑:“哈哈……好,极好!如此,老夫这个儒家立言之辈站队楚王郡主,便也是水道渠成之事,谁叫老夫座下天才弟子乃是那郡主所爱?”
“这话说得……”祝平安微微撇嘴。
“可惜,最终你却要负了她……”老祭酒当真心如明镜。
祝平安却轻声说:“兴许,有一天,她会厌倦这一切……”
说完这句话,祝平安不免又想,宁九韶显然也不是一个当天子的材料……
这事,最终,难道会成为一个尴尬之事?
要问祝平安自己?他从来就没有起过这般心思,他也万万不愿意去做什么天下之主,宁愿宁九韶去,祝平安也不愿意自己去。
真要问祝平安还有一点什么其他追求?
兴许还有一个飞升长生的念头在祝平安心中慢慢发酵。
“走了!”祝平安起身。
老祭酒也跟着起身,准备相送几步。
却见祝平安对着老祭酒忽然躬身一礼:“拜见祭酒先生!”
老祭酒浑身一颤,连忙抬手去扶:“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真走了,明日见!”祝平安转身而去。
老祭酒看着祝平安的背影,陡然心中起了几分激动,兴许是激动魏青山交给他的事,他做成了!
兴许更是激动后继有人,自己后继有人,儒家大道后继有人。
夜已太深,黎明不远……
祝平安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到了那个连着书房的厢房里。
隔壁住着宁九韶……
祝平安没有再去睡觉的心思,而是坐到了书房座椅之上。
却听隔壁轻声:“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祝平安随口一答:“那赵百梦事多……”
隔壁沉默了……
祝平安说出这般话语,立马后悔了,后悔完了,又不后悔了,就是一个复杂与矫情。
“明日事更多……”祝平安又说一语。
“好……”宁九韶答着,再无话语。
祝平安也无话语,就这么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