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大堂内起了一些声响,祝平安抬头一看,圣人挂像之上,陡然起了新墨,好似有人刚刚写上去的字迹。
正是祝平安说的那横渠四句,就写在画上圣人目光所见的空白之处。
祭酒先生再一次展示了一下这个神通世界里所谓言出法随。
祭酒先生在开口,如朗朗读书声:“圣人之下,当请神通!”
“嗯?”祝平安不知其意。
“跪地!”祭酒先生之语。
祝平安立马跪下,转头去看祭酒先生,只等祭酒先生安排。
“定念!”祭酒先生再一语。
祝平安陡然觉得自己身体一轻,脑袋清明,有如放空,却又专注。
“天地起神通!”祭酒先生再念。
祝平安忽然觉得有些什么东西进了自己空空的脑袋,似乎像是修炼之人的神念,却又不是。
再看左右,仿佛周身之物都有了一些变化,去看那两座之间案几之上的盆景,那盆景上的小植株竟然有一种生机勃勃之感……
转头看向外面,天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有上升之气,有下坠之气……没有流光溢彩,却也清晰能感。
陡然再转头,忽然看到墙后有一只硕鼠,窸窸窣窣,似要出来,却又不敢出来……
“这……”祝平安已然大惊。
祭酒先生答话:“你不是问儒家何以入神通吗?传道受业入神通!”
“啊?”祝平安学过神通,师父教,自己悟,使劲练……
这儒家怎么……
哦……传道受业入神通,儒家一道,就是师生之道,老师有神通,便可给学生开神通?
世世代代如此,一旦老师见学生文心已立,看好看定,教你出师而去,神通就开。
祝平安知道自己开神通了,立马问:“请问祭酒先生,我这神通几品?”
祭酒先生却在摇头:“这得问你自己……”
祝平安蒙蒙呼呼看周遭,他感受到了自己儒家神通已开,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用,更不知道自己能用成什么样。
祭酒先生已然开口:“儒者立世,当有大志,口含之言,行志向远大,任重道远,可得其能!”
祝平安想起来了,上一次见儒家神通,在那陈灏身上,他口喊一语“天行健”,便可躲避瓦砾袭击,祝平安那时候只以为这是儒家的口诀之类,所以还自己试着也喊“天行健”,毛用没有。
也就是说,陈灏立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为志向,方才以此为神通之念。
祭酒先生话语还在,传道受业:“你有四句,此时不试,更待何时?”
祝平安却摇头:“那四句,旁处听来的,那四句之志太大,非我所能为。”
祭酒先生眉头一皱:“人最怕认不清自己,你不去做,何以不可为?老夫以为,那四句既出你口,你必能行之,开神通!”
“这……我再想想,我想想有没有简单一点的志向,比如什么穷则独善其身之类的……”祝平安犹豫了。
祭酒先生面色已沉,慢慢开口:“老夫这一生,只为你一人开过神通……”
也就是说,祭酒先生从未真正当过别人的儒道先师。不比大先生,弟子众多,其中佼佼者,便是陈灏……
祝平安终究是让祭酒先生这唯一的一次,落下了失望。
只见祝平安慢慢起身,与祭酒先生躬身一礼:“老祭酒,那四句,实非我之念也!”
祝平安回过味来了,这与发誓是一回事,也好比佛门高绝之辈发的大宏愿,这天地有灵,这发誓是能乱发的吗?
而且还是这么大的誓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种誓言,对于祝平安而言,一发一个不吱声,一发一个有报应。
难怪刚才祭酒先生听到这四句的时候,那般大喜,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祭酒先生面色不好:“你既在此地口出此语,又知其中之意,也懂得其中志向,你便再也做不出违背那四句之事。那四句,又岂能不是你此生之志!”
祝平安连连摇头:“非也非也!”
“你这小子……”祭酒先生无奈至极,他本以为今日自是大喜之日,一切手到擒来。
他更以为这清安便是他人生知己!
哪里知道这清安竟是这般一个秉性之人。
祝平安尴尬,也不好意思,唯有笑笑说道:“老祭酒,待我寻到自身之志向,再修这儒家神通。”
祭酒先生叹息:“你啊……老夫有一死,久等你不得……”
“这是哪里话?老祭酒,你如今立言之境,天下哪里还有人能杀得你去?至少还能活二百年。”祝平安心虚说着,今日这事真尴尬。
祭酒先生依旧叹息:“老夫当死赵毅之手!”
这……
儒家也能算命了?
“不会不会……”祝平安也不知是安慰人,还是隐藏自己的心虚。
“入这立言之境,当赴此一死!”祭酒先生斩钉截铁。
听到这里,有些事,好似冥冥之中就听得懂其中深意。
祝平安愣在当场,尴尬的笑容全无,兴许今日那首诗贴切过头了,什么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祭酒先生表情之上,是一种决绝……
祝平安心中,仿佛受到了重击。
再看那圣人之像,那里有一言,德侔天地,祝平安问:“老祭酒此生何以为大志向?”
“士为知己者死!”祭酒先生答,还说:“昔日,世宗陛下雄心壮志,只念一扫寰宇,曾出师北去路过燕京,那时节,我正是风华正茂,于燕京之地冉冉而起,文才直达天听,陛下在此扎营,召我奏对,军帐之前,我自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陛下甚喜,彻夜与我言说天下大势,更教我来年定要入京会试。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那一出征再回汴京,世宗立马病故,只留孤儿寡母,随后不久就起了赵家篡夺。
世宗宁荣,就是宁九韶的亲爷爷,是赵毅的君主,是祭酒先生意气风发之时刚刚遇到的明主,是祭酒先生正要一展才华抱负的知己者。
那时候的宁荣,也是风华正茂,并非老朽。
一切戛然而止,一切就是这么巧。
祭酒先生开神通,立大志:士为知己者死!
士,士大夫之士也,儒家之士也!
祝平安闻言低头……他好似后悔了,后悔不该见到祭酒先生这般人,不该见到这些人中龙凤。
他没有那么多大志可言!祝平安心中只有一种惭愧之感,他不该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却听祭酒先生语重心长在问:“你可愿拜老夫为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