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学宫。
祝平安早已在此,依旧是那棋院屋舍前,二花回来之后直接回到了这里,这里不仅是她教学之地,更是她的道场所在。
祝平安站在一株秋日里发了嫩芽的小树前,开口问:“这棵小树,当真能在冬日里发出来新枝吗?”
一旁是祭酒先生答:“入冬了你再来看就是……”
“何为文心?”祝平安认真问。
祭酒先生在答:“胸怀之广,情怀之众,读书,不过读的就是古往今来是非对错,读的是前人,做的是后人。圣人曰仁义,如此便是文心。”
“我有文心吗?”祝平安严肃问,他真起了心思,他想知道诸般之路,上古之人到底怎么就飞升了。
“你有!”祭酒先生斩钉截铁。
祝平安摇头:“与老祭酒的诗,当真是抄来的,非我所作。”
祭酒先生点点头:“你知道该抄什么诗与老夫,此便是文心……”
“嗯?”祝平安有些不解。
祭酒先生在笑:“你知老夫心中所念,所以你便也知该抄什么诗与老夫,老夫之心,便是文心,你知文心所在,所以你便也有文心。”
诶?
还别说,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祝平安是真对祭酒先生有共情,这份能共情的能力,难道就是文心所在?
祝平安起了精神,说得一语:“那,我想试试……”
“你跟我来……”祭酒先生已然迈步而去。
祝平安跟随在后,只听祭酒先生一边走一边说:“你可信天地有灵?”
“这我信!”祝平安点头,但他不是信什么神佛有灵护佑众生这种迷信之事,而是信这方天地有灵。
当然,祝平安也不是完全否定所谓神佛之事,但他知道,或者说大多数人修行之人都知道,神佛之辈,不过是神通远超凡人之辈而已。
所谓天地有灵,则更像是一种规则,世界运行之规则,他兴许有意识,兴许也无意识,但他一定在。
否则,无以解释那些儒家之辈言出法随,言出法随,某种层面来说,就是改变了一些小小规则,那么就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起作用。
若天地有灵,那必然就是这个“灵”在起作用,他认可了这句话,所以改变了某些小规则。
却听祭酒先生继续说:“读书,书乃传承,书乃秩序,是书造就了一个有序的人间,我等为人,天地万物之灵长,读书,便是这份缔造人间的智慧。”
祭酒先生似乎怕祝平安听不懂,还停了一下脚步,转头去看了看祝平安。
祝平安脸上没有疑惑的表情,他听得懂,他更想到了一个词:文明!
是什么造就了文明?又是什么延续了文明?
书就是这一切的载体。
读书的意义就在这里,为何读书能言出法随,道理也就在这里。
见得祝平安没有疑惑,祭酒先生欣慰非常,点着头:“孺子可教也,许多事,浑噩之辈,百般不解,聪慧之辈,几语而明。而你,好似天生就知。”
“那到底何以入儒家之神通?”祝平安直截了当,要说文明,祝平安兴许比所有人都具备更多优势,他虽然只身而来,但他已然就带了一个文明而来。
换句话说,他比许多人更了解文明的本质。就好比祭酒先生言出法随,能让秋日小树开新芽,或者也能让这芽在冬日里长出新枝条……
这些事,换到另一种文明里,也何其简单?不外乎加一个温室大棚的事。
只是表现的方式不一样。
这个神通世界,一切更加简单,更加直接。
但却又更难!
温室大棚本凡人所能,但如此言出法随,却要祭酒先生这般儒家绝顶之辈才能。
皆是有利有弊,有舍有得。
这个世界,陡然有了祝平安这个例外。
何以能入儒家神通?
祭酒先生在答:“文心在身,万卷读遍,坚信确信,便可成也!”
祝平安摇摇头:“那我这万卷书怕是没读到……”
祝平安是好学,什么都学,但比起大先生与祭酒先生这般儒者而言,那真不敢说什么读万卷书,哪怕比得陈灏之辈,祝平安读书一道,那也不太能比。
却见祭酒先生摇头:“非也,你读你的书,我读我的书,你自也读了你的万卷书……”
祝平安点头,真要这么论,两世为人,便是读闲话小说,那也读了万卷了……
这种有用吗?
又听祭酒先生说道:“你既然说你那诗文是抄来的,那总也有个出处不是?那出处不就是你读来的?你还能深解其中之意,岂不更说明你读了你该读的书?”
祝平安倒是听得进去,但还是担忧问:“老祭酒当真对我这般有信心?”
祭酒先生笑而不言,两人已然走到未名学宫一处小院前,祭酒先生推门就入,里面无甚景致,只有一个大堂与左右两间小屋。
走进大堂,匾额高悬:太和元气。
太和元气之下,有儒家圣人挂像。
再看左右。
右:道贯古今。左:德侔天地。
还看左右。
右:集群圣之大成,振玉声金,道通宇内。
左:立万世之师表,存神过化,德合乾坤。
祝平安忽然有所感,却也不知何感?
有一种大开大合胸怀天地之感觉,更有一种好似重任在肩,世人在心的感觉。
好似基因里带来的,爱人也好,爱民也罢,或者爱己,爱世间万物。
陡然让人想起了有那横渠四句,说得更是详尽非常。
儒家,兴许也含有一种大志向之念。
“你想说些什么吗?”祭酒先生问。
祝平安笑着答:“我又想起了有人说得四句话语。”
“说来听听……”祭酒先生问道。
“那人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祝平安随口说着。
祭酒先生闻言一怔,人都站直了几分,看向祝平安。
祝平安有些尴尬:“也是别人说的,我随口想起了……”
祭酒先生点头,微微定神,大喜开口:“好好好,今日之事,大喜大喜,此四语当伴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