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上马，动作略显笨拙。但马儿站得稳稳当当，没有丝毫不耐，配合得近乎温顺。安塔尔稍微松开缰绳，让马缓步前行。
“别像块石头似的坐着。”他轻声说道，“让你的身体跟着它的节奏动起来。别夹得那么紧，放松臀部，对……再放松点。”
马围着他缓缓打着圈，安塔尔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伊雷，像个经验丰富的军官在训练一位年轻骑士。
“大腿贴得不错，但别用力夹。脚放松，不要往里压。膝盖以下自然垂下，不要僵硬。很好，就是这样。把髋部稍微往前送一点。肩膀向后，但不要僵直。”
伊雷努力听从，每个细节都试图做到准确。但当他注意背部姿势时，腿就容易出错；而腿掌握得好时，背部又不自然地弯了。他尝试一次又一次，马儿却从未表现出焦躁，仿佛也知道他正在努力。
“脖子别紧，视线放远一点，越过马头前方。”安塔尔继续说道，“手臂自然下垂，缰绳抬高一点，对，就是那样。”
在他不动声色地引导下，马儿的步伐渐渐加快。等伊雷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在新土地上以小跑的节奏奔行，沿着刚立好的围篱飞驰而过。
伊雷突然紧张了，全身一下子绷紧，仿佛把所有学到的都忘了。
“放松腿，脚后跟别翘起来。”安塔尔提高声音，“肩膀别耸，背拉直。别怕，你做得不错。只要别夹得像夹刀一样。缰绳握稳，别松！”
在连续两圈之后，伊雷慢慢找回节奏，身体开始自然而然地配合马儿的律动。
让身体像水一样顺着马的节奏走，安塔尔的第一句话在他脑中回响。他努力让心跳平稳，告诉自己：
“还行……我还在马背上呢。”
“我们做得不错，是吧？”他轻声说道，不知是在对马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轻轻握着缰绳，心中开始想象：假如没有安塔尔在旁，他是否也能独自驾驭这匹骏马？
恐惧慢慢消散，僵硬感也渐渐退去，他的动作开始变得从容，心境也愈发明亮。
此刻，在他的想象中，世界只剩下两者——他与马，少年与坐骑。无须言语，无须命令，他们一同飞驰在初冬的阳光里，跨越那片尚未命名的土地，自由如风。
就在那一瞬，伊雷完全忘记了自己。他像被某种古老而无法解释的本能驱使，身子微微前倾，双脚一蹬，将脚跟猛地贴上马儿的腹侧。
马儿高兴地腾跃而起，几乎将缰绳从安塔尔手中拽脱。安塔尔下意识大喝一声，但伊雷已经惊醒于自己的失控——意识到做了什么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立刻僵住。
他没能及时调整坐姿，身体重心一偏，手也滑脱了缰绳，眨眼之间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地摔倒在湿冷的土地上。
“你没事吧？”安塔尔快步赶到，一边扶起他，一边低声呵斥，“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伊雷咬牙说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抬头望去，只见马儿已经悠闲地停下，正自在地啃着草地上残雪下的冷草，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骨头没断？”安塔尔伸手拉起他，“还站得起来吗？”
“没事。”伊雷喘着气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只是有点摔懵了。”
安塔尔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打量了他一眼，随后低声道：
“不愧是我的儿子，跟我年轻时一样莽撞。”他的语气带着复杂的意味，“但想真正掌握骑术，光靠冲动可不够。得多点耐心。”
伊雷没作声，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安塔尔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把他衣服上的泥草抹掉几下。
“刚才我语气重了。”他说，“其实你已经做得不错了。你的动作不是生疏的样子，这马也明显认你作主。只不过——下次快跑，得等你真的准备好。明白吗？”
“明白了。”伊雷点头，“对不起……父亲。我真的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可道歉的。”安塔尔摆摆手，声音沉稳，“你没摔断骨头就说明学得还不算差。今天差不多了，行吧？”
伊雷抬起头，看着他说：“其实……我还没觉得累。”
“哦？”安塔尔扬起一边眉毛，“我还以为你吓得连骑马的兴趣都没了。”
那一刻，伊雷自己也不太明白，刚才究竟是什么驱使他那样做。但他知道，心里那团热意还没有散去，它就在胸口深处跳动、燃烧。
“恰恰相反。”他低声说道，然后抬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现在才真正有了兴趣。”
似乎听懂了这句话一样，马儿忽然抬起头，停止啃草，耳朵微微竖起，朝少年望来。
“那还愣着干什么？”安塔尔道，“上马。我们继续！”
第二次，伊雷上马的动作顺畅了许多。而那天，他既没有再摔下来，也没有再尝试疾驰。
直到入夜，他才真正体会到“骑术”对身体的考验。他的臀部已被马背磨得生疼，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但半梦半醒之间，他脑中却反复想着同一个问题：
——我什么时候能再骑上那匹深栗色的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