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自玛格丽特岛归来后,心境如同暮秋的天空,寂静而沉重。那座修道院仿佛吞噬了他们内心最后的温情,却又在尽头给予一种莫名的宁静。伊雷不再说笑,行事克制得近乎机械。而安塔尔也察觉自己似乎正在逐渐卸下某种沉重的盔甲,只是脱下的,不是铠甲,而是名字、身份,乃至过往。
那天午后,伊什特万·拉克菲来看望他们。他站在院中,看着伊雷坐在台阶下削着一段木枝,神情专注而空洞。那个少年曾在奴隶的镣铐中学会沉默,如今却因真实的归属而显得迷茫。
“伊雷,随我来。”安塔尔忽然说道,语气平稳而轻柔。
伊雷抬头,略带犹疑地站起。两人穿过庭院,走向马厩。安塔尔牵出一匹深栗色的公马,那是拉克菲新近送来的骏马之一,尚未命名,正值壮年。
“陪我去看看那片地。”他说,父子一同向后方新拓出的空地走去。
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将地面照得发白。安塔尔将一根长绳系在缰上,递给伊雷。
“你来牵。”
“我?”伊雷轻声问道。
“还有谁?”安塔尔望着他,眼神温和坚定,“试试看,让它自由跑几圈。”
那匹马敏锐地察觉到绳索放松,四蹄一蹬,鬃毛翻卷,如一段深色的浪涛掠过原野。伊雷的目光紧紧跟随,那一瞬,他仿佛被某种生命的跃动唤醒了片刻。
“它没有名字。”安塔尔低声道,“它年轻,有力量,有灵魂。我曾经有一匹马叫做‘萨雷彻’,它勇敢,机智,陪我从男孩成为了男人。”
伊雷的手指微微颤动。他没有接话,却缓缓伸手,抚上那匹马湿润温暖的鼻梁。
那不是驯马的动作,而像是一个孩子,在失而复得的命运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信任的第一步。
安塔尔看着儿子,低声说:
“孩子,我不能把过去还给你。但从现在开始,你拥有选择的权利。这里是你的地,也是你的名字。无论你选择继续沉默,还是重新开口——我都在这儿。”
伊雷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那匹骏马则毫不抗拒地任由他触碰。
“像一支倒插的长矛头。”伊雷摸着马额头上的那撮白斑,轻声说道,“这么对称,就像是人画上去的一样。”
“这种花纹叫‘贯鼻星’,白色一直延伸到鼻梁。”安塔尔解释道,“你再看它右后腿,就像是踩进了一桶石灰水似的——那叫半膝白。”
伊雷低头望进马的眼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匹马也在用同样的方式注视着他。他的指尖顺着那白色的星纹滑到鼻梁,再拂过侧脸。接着,他抚摸马颈与鬃毛。然而当马儿微微动了动头,伊雷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别怕,它喜欢你。”安塔尔安慰道,随后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根胡萝卜,“拿这个喂它。”
伊雷接过胡萝卜,重新抚了抚骏马的头,同时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胡萝卜递向它的嘴边。
“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呢。”他说话的语气温柔了不少,“来吧,你要不要尝尝?给你。”
说着,他轻轻将胡萝卜递到马嘴边,尽量避开那一口大牙。骏马很快便愉快地咬住了食物,发出清脆的咀嚼声。
马儿还在津津有味地嚼着,安塔尔便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这匹马,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好好对待它。”
伊雷一时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的?”他睁大眼睛,“什么意思,怎么会是……我的?”
“你会需要它的。”安塔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伊什特万本来也没想好该怎么处置它。他的弟弟保罗告诉我,你是一路从布达走回来的。真的?”
“我很久没骑马了。”伊雷点头,“已经习惯了走路。”
“那你小时候,我们在庄园时呢?”安塔尔追问道,“我教过你如何骑马才对。”
“教过。”伊雷回忆道,“我大概八岁那年,你第一次让我骑上马。然后用力拍了一下马臀……也许太用力了点,那马猛然窜了出去。我坐在马背上像根木桩,死命抓住鬃毛,但没撑太久。我只记得眼看着马棚门框越来越近,然后——砰的一下撞在额头上。我飞出去,就像一只被射落的麻雀。”
安塔尔笑了一声,摇着头说:
“我还记得,这可真是一堂生动的课。你母亲当时可生气了。”
“可不是。”伊雷也笑了,“你们极少吵架,但那次,整个屋子都跟着震了三回。”
“但在这之后,你还是继续骑马的。”
伊雷点了点头,“后来还是骑过的。我本来不算差的骑手,只是……”
“我明白了。”安塔尔没继续追问,“那现在该是时候重新唤醒记忆了。上马吧。”
“我……现在?”伊雷犹豫了一下,“可它连马鞍都没有。”
“等你能稳稳坐住它背上,再说马鞍的事。”安塔尔说道,“别犹犹豫豫的,伊什特万跟我说过,这马调教得很好,不会把你摔下来。”
伊雷低声嘀咕着,嘴角却扬起一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他朝马靠近了一步,眼神中多了几分不再躲闪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