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28年
圣安德烈之月(11月)
维谢格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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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周光景,发生的事多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上帝的磨盘也为伊什特万·拉克菲的事务与伊雷·巴托的教育安排加快了转动速度——至少拉克菲本人是这么觉得的。
就在国王接见他不久之后,匈牙利的“白龙”便开始了大刀阔斧的筹划。查理·安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批准了他关于比豪尔地区领地的整顿计划——然而真正出人意料的,却是国王竟将维谢格拉德的那座贵族宅邸也一并赐予了他,包括屋宇、附属土地与全部器物。
更有甚者,查理陛下还亲许他可以低廉的价格购下宅邸相邻大片未曾开垦的空地。至此,拉克菲在王都的宅邸地界一下子扩展至三倍之多。虽说大兴土木的营造计划要等来年春季才会正式展开,但早在秋季,他便亲自率人围起了一圈粗壮的枝条栅栏。
“让他们都看看,这片地从今往后再不是撂荒之地!”他说得意地一边比划一边畅想,“那边我要建一间新屋,专给仆人和帮佣居住——原本宅子的底层就空出来给西蒙、伊雷和帕尔克用住。然后那边嘛——”他又指了指另一角落,“扩建马厩,翻一番都不嫌多,免得马匹再窝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那边靠角落的地方,再建一排兵舍,给我的卫兵和训练中的民兵队。至于这屋前靠近主道的位置嘛——得打口井,水要有现成的。”
“那中间呢?”索尔诺基·皮斯塔好奇地问,“这么大块空地,就这么撂着可惜了。”
“撂着?”拉克菲咧嘴一笑,“开什么玩笑?那才是咱家的军事练习场!立几个箭靶是小意思,我还想仿造骑射练习用的旋转靶人,等你们瞧好吧,兄弟们,到时候咱练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他对未来已有了全盘打算,甚至还思考好了在政务日益繁重的情况下,如何妥善安排对伊雷·巴托的教导任务。
某天夜里,他叫上西蒙共饮,刚喝下第一口酒,便突然开口问道:
“老弟,你今年几岁了来着?”
西蒙挑了挑眉毛,显然对这个突兀的问题颇感诧异。
“我从来也没确切知道自己的岁数。”西蒙坦然承认。“父母在世时从未告诉我,现在想查也怕是太晚了。”
“那你在圣殿骑士团时,难道没有接受过那种教会的年龄鉴定吗?”拉克菲继续追问,“就是那种由神父验看骨相、写下确切生辰的文书。”
“您说笑了,大人。”那位魁梧的男子笑了笑。“我可从没当过真正的圣殿骑士,不过是个在修会里干活的侍从,后来才升做随侍护卫。再说,就我那时的境况,哪来银子请教士验身?但若真要我估摸一下嘛……”他沉吟片刻,“大概比您年长两三岁罢。”
拉克菲点点头,似乎也这么想。他打量着眼前的人,缓缓开口:
“我可没那些修士神父的眼力,不过怎么看你也是到了主恩三十三岁的年纪了。照理说,那也不是年纪轻轻了……你当了这么多年护卫,前任主子手下干了好些年,如今又跟随我也快五年了,是不是?”
“能为主人效命,是这世上最光荣的事。”西蒙平静地答道,声音里没有一丝矫情。“世上还有比我年纪更大的随侍护卫呢。不过大人,您……若是不满意我的效劳——”
“不是这个意思!”拉克菲立刻摆手,“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尽职尽责,这世界怕是早太平了。我只是想说……从今日起,我要解除了你的护卫职责。”
西蒙一怔,疑惑地望着他,仿佛在等着被逐出家门。
“你仍是我最信赖的人。”拉克菲放下酒杯,认真说道,“薪俸照发,地位也不变。只是,从今往后,我要你担起另一桩更重要的事:你将成为巴托尔·阿提拉之子的导师。”
那位壮汉的脸上先是惊愕,然后渐渐浮现出一抹平和的笑容。
“国王已将这孩子的监护权托付于我。”拉克菲继续说,“我会负责他的住所、生活与机会,但真正塑造他的人,应是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我要你把他教成一个真正的骑士——这,是他祖先的遗产。”
“遵命,大人。”西蒙一口应下,眼中流露出真挚的光芒,“我会竭尽所能去教导他。”
“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或许除了伊姆雷和博格拉卡。”拉克菲思忖着,“但他们并不适合做导师。这份托付,非你莫属。”
“我明白了,大人。”
拉克菲微微侧头,看向他:“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相较其他贵族子弟,他年纪已不小。国王给他七年时间,他成年那日,就是我们松开他的那一刻。而且——他至今还深信自己是个天生打铁的匠人。”
“别担心,大人。”西蒙笑了,“那孩子是个好苗子。额头宽广,眼神清澈。九岁之前是按骑士的规矩教养出来的,那些功夫没那么容易忘。我们会慢慢唤醒他的记忆。而且,他能熟识锻造之术、手臂有力、挥得动锤,这在未来也不是坏事。您亲眼看见过,那膀子,跟头牛似的。”
“是啊,也倔得跟头驴一样。”拉克菲苦笑。
“那是祖传的脾气。”西蒙低头轻笑一声,“毕竟,他的确是他父亲的儿子。”
“正是如此。”拉克菲叹了口气,“我最怕的,也正是这一点。”
那一夜寒风乍起,酒香未散。拉克菲与西蒙隔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坐在炉火边,屋外风声猎猎,吹得木门轻轻作响。两人沉默片刻,仿佛都在消化这场谈话带来的分量。
“你知道吗,”拉克菲轻声道,目光落在酒杯中微微荡漾的红液上,“我从来没打算像养儿子那样待他。可看着他走进我家门的那一刻……那张脸,那副骨架……我突然明白,命运把他留了下来,就是为了把一些还没完的事,做个了结。”
西蒙没接话,只默默点了点头。他明白——他们都明白——那“未完的事”,不是别的,正是那位失踪已久的、曾令王都震动的骑士:安塔尔·巴托。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沉重却稳定的脚步声。不是寻常仆役,不是巡逻兵,也不是市集上那种浮躁的来访者。这脚步中带着一种熟悉的重量——一种久违了的、骑士靴踏雪而行的韵律。
拉克菲眉头一动。
西蒙的脸瞬间僵住,酒杯差点握不稳。
门口没有人说话,但那脚步声却不止不休,终于,在门前停住了。
“谁——?”拉克菲下意识站起,话音未落,那扇厚木门已被缓缓推开,雪光从门缝间洒入室内,照亮了一个被风雪包裹的身影。
他穿着一袭沾雪的长披风,斗篷边缘结着霜花。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可当他缓缓抬头的那一刻,炉火的光焰正好打在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
那是一张被岁月刻画得更加坚毅的面庞,棱角分明的颧骨与浓密的眉下,是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深沉、锐利,仿佛能一眼望进人心底。
没有人说话。
西蒙几乎在呼吸间失声,他迟钝地站起,喉咙里发出一点像呜咽又像惊叫的声音:“……安塔尔?”
拉克菲整个人仿佛被雷击,脚步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那一刻,他几乎怀疑眼前的一切只是陈年梦魇的一个回音,直到那人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铿锵如旧:
“是我。”
他摘下兜帽,任由雪花从发丝滑落,“我回来了。”
火光在他脸上映出淡淡的疲惫,也映出一道道风霜留下的痕迹。可他那挺直的身躯与眼中未曾熄灭的意志却毫无疑问地宣告:这个男人,仍然是那个驰骋战场、冷眼看生死的骑士,安塔尔·巴托。
一瞬之间,屋中所有的气氛崩塌又重组。西蒙已经冲了过去,扑通一声跪下,抱住他的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颤抖地叫了声:“主……主人……”
安塔尔低头看着他,眼角微微湿润。
拉克菲却依旧站在原地,肩膀剧烈起伏,整张脸像要从怒火与震惊中撕裂。他一步步逼近,眼中怒火燃烧到了极点——
然后,在西蒙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安塔尔脸上,将他整个打退了半步。
“你个混账!”拉克菲怒吼着,“你说你回来就回来?那当年一声不吭地消失,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