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8年
万圣之月
维谢格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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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刚过,伊什特万·拉克菲便匆匆出门,亲自前往王宫请求觐见国王。
他先找到了宫廷总管,对方告诉他,陛下此刻正身处山上的主堡,但当得知事关“重大”时,毫不迟疑地派出一名侍从骑士,沿着山路赶往山巅。信使成功通过岗哨后,最先见到的是国库总管内克采伊·德梅特尔,而后者立即将消息呈报给安茹·查理本人。
当国王得知“安塔尔·巴托之子仍在人世,并已抵达王都”时,立刻将那日除非紧急不可推的事务外,全部推迟。德梅特尔先生随即遣人返回,将查理陛下的亲信旨意转交给总管,总管再派人飞奔回府中,带去王命:傍晚礼拜钟响之后,伊什特万与新现身的“巴托后裔”须一同前往所罗门塔觐见。
伊雷站在所罗门塔前,仰望着那座巍峨的王家主堡,心中满是震撼。他并非第一次见到这座石塔,早年随义父约瑟夫送货至城中集市时,曾数次从远处经过,并每次都不由自主地抬头细看那座高耸的山体要塞,以及它脚下延绵的护墙与哨所。但如今,他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站在它面前,真正作为“来宾”踏入其门。
他们在伊什特万的带领下,从塔楼一层的侧门进入。那层原为军需储藏之所,而其上正是警卫驻扎的军房。两人身份经哨兵确认后,被放行前往第二层——国王陛下的居所所在。
“再往上一层是王后伊丽莎白与她的两位小王子所住之处。”拉克菲边走边低声对他说,“我们此行将以‘亲密会晤’的礼仪觐见陛下,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应当是一种特殊的恩典吧?”伊雷谨慎回答。
“确实是如此。”拉克菲点头,“这说明陛下以极高的礼遇接待我们。他非常敬重你的父亲——因此你也得举止得体。”
二人来到王居正厅门前。拉克菲伸手替伊雷理了理那套刚借来的整洁羊毛衣。这是进门前他特地为伊雷备下的,以免少年穿着一身铁匠学徒的打扮,在皇家面前显得寒酸。
其实伊雷原本的衣物也并不破旧,只是拉克菲坚持认为,哪怕是一位尚未受封的贵族遗孤,也不能穿着一身“乡野工匠”的模样去见安茹·查理。于是,他叫人拿来帕尔科那件墨绿绣边的束腰短袍,虽然那件衣服紧贴在伊雷结实的肩背与臂膀上,略显紧凑,但总算合身。博格拉尔卡还帮他细细刷洗了皮鞋,拉克菲则取来一条雕有铜饰的皮带、一顶深红色镶羽的软呢帽。
“你是王廷骑士的儿子。”他将衣饰递给少年,语气低沉而坚定,“你也该像一个骑士之子那样穿戴。就先从这身行头开始吧。”
查理王坐在接见厅正中的雕花扶手椅上,等候着他们。
墙边的长桌上整齐排列着几只葡萄酒壶与杯子,桌旁有三名侍者静立待命,随时准备听候吩咐。王座左右各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侍卫,神情肃穆,身形如石雕般纹丝不动。
伊什特万·拉克菲深深一躬身,伊雷也随之行礼。国王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靠前些。两人来到王座前,便齐齐跪下一膝,低首垂目,屏息以待。
“请起身吧,拉克菲大人,”国王语气温和地说道,“我们如今只是私下相见。”
“陛下,”拉克菲挺直了身子,肃然奏道:“巴托家族之子,安塔尔爵士的血脉——伊雷,今日恭敬立于您的面前。”
少年微微紧张地搓着拇指指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直视王者的双眼。早在来此之前,他便已心绪难平,而如今身处这位国家最高统治者的眼前,这种紧张感倍增,几乎难以承受。
“我记得你,小小伊雷。”查理注视着他,语气柔和。“你还在襁褓中时,我见过你一次。后来,又在你父亲的庄园中见过你一回。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陛下。”少年点头。
“那时你几岁了?”
“快满九岁。”
“那现在——你已十六岁了,是吧?”
“是的,陛下。”
“你长得很健壮,”国王满意地点点头,“你父亲也差不多年纪时,我便任命他为我的首席骑士,将他纳入密友之列。他是我所敬重之人。而如今,人人都以为你早已身亡……连你父亲也这么以为。”
“最初……的确九死一生,陛下。”伊雷答道,“但最终,我遇见了善待我、收留我之人。我平安长大,只是多年不知家中生死,家人也不知我尚在人世。”
“那就说给我听。”查理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庄重而充满期待,“我今日特地腾出时间,就是为了听你一一道来。”
伊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过去这些日子里,他已把自己的故事讲了三遍——先是讲给佩特尔与帕尔科听,随后讲给了母亲,紧接着又在今天早上对拉克菲以及父亲昔日的家仆娓娓道来。如今,他只盼着这段反复翻拣的回忆能就此翻篇。但他也知道,这一次不同。眼前之人是安茹·查理,是一国之君,他的命运,或许也正悬系于这位君王的判断之中。
“事情是这样的,陛下——”
他深吸一口气,第四次开始讲述那个故事:
那一日,父亲不在,庄园遭人围攻……
“……就在这时,佩特尔走进了铁匠铺。他一眼就认出了我。”
伊雷的声音因为口干舌燥,几乎发不出声,“后来他与拉克菲大人的弟弟帕尔一同将我带离布达……才终于让我得以站到陛下您面前。”
当他终于讲完这一切时,天色已近黄昏。伊什特万·拉克菲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而安茹·查理王偶尔插话,尤其是在听到“采普克”和“库尔塔”时,详细追问双胞胎兄弟的下落。但伊雷也只能摇头:他们失散时年纪尚小,彼此毫无消息。即使他曾经竭力寻找,也早已过去多年,几乎没有再追查的可能。
查理还追问了贩奴团伙的更多细节。根据伊雷的描述,这些人远比普通奴贩更为肆无忌惮,甚至触犯了原本就极为灰暗的行规底线。国王向他承诺,今后会在各郡加强调查这些人,设法将他们绳之以法——尽管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人是否尚在人世,已是未知数。
最后,查理示意仆人们为他们每人斟上一杯酒。
“那么,”他举杯起身,语气温和,“让我们为那位正直善良的铁匠约瑟夫干杯,也为你,伊雷——为你最终找回了属于你的血脉与土地。”
他目光中隐含期待,“我想,你是愿意继承父志、成为一名勇士的,对吗?”
气氛终于稍有缓和,伊雷也不再那般紧张。他抿了一口酒,感到醇厚的液体在喉中缓缓滑过,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自打那天被掳走后,我就没再碰过武器了,陛下。如今我更习惯于炉火与铁砧之间,手里握的是钳子与铁锤。”
查理大笑出声,然而这笑声很快因拉克菲脸上那丝不以为然的神色而淡了下去。王的眼神微微一凝,声音低沉下来:
“我还以为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孩子……可你不是。你是认真的,是不是?”
“我当然愿为您效力,陛下,”伊雷连忙解释,语气里却透出某种挣扎,“只是我……我从没学过别的。我只是个普通的学徒,只会打铁。”
查理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悦。他缓缓坐下,语气也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