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塔尔没有还手,也没有闪避,只是伸手拭去嘴角的血,直直看着他:
“我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
屋中又陷入一阵沉默。火光舔舐着炉石,照亮三人的面孔,每个人眼中都是无数言语未尽的情绪:怒火、愧疚、悲恸、释然。
西蒙慢慢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水:“主人……您还活着。我们都以为……”
“我知道。”安塔尔声音低哑,“但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拉克菲死死盯着他,像是过了许久,才用尽力气地咬出一句:
“那你就给我说明白——你这些年,到底去了哪儿。”
安塔尔深吸一口气,走到火边,缓缓坐下。西蒙也起身坐在他身旁,而拉克菲则依旧站着,背对火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让人看出他眼中的水光。
“我会说的,”他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从我离开的那一夜开始。”
炉火噼啪作响,映照在安塔尔眼中,宛如那些遥远夜晚的战火残光。
他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酝酿一个被深埋已久的梦魇,也像是在挑拣哪些记忆是能说出口的,哪些则必须一并烧进火堆里。
“我那天走的时候,”他终于低声道,“并不是为了逃避。”
拉克菲依旧没有转身,背影僵直地立着。
“你们知道,我那一天,是奔着复仇而去的,你们都在场。”
安塔尔的声音低沉如鼓,“我的庄园被焚,我的儿子不知所终,而我——我还活着。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杀光他们。我不在乎谁下的令,是哪个家族指使,或是哪位大人冷眼旁观——我只知道,有人对我举起了火把,那我就得拿回他们的命。”
他顿了顿,像是在压住某种喘息。
“复仇之后,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流浪。我去了斯拉沃尼亚,去了克罗地亚,又绕行过下奥地利。在那些地方,我打过仗,斩过首,睡过马棚,喝过毒酒。我藏过身份,也借过假名。曾做雇佣军,为一个意大利商团护送宝藏,也曾在山林间同山贼周旋,差点死在阿尔巴尼亚的雪谷里。很多次,我都不确定第二天是否还能醒来。”
“你为什么不回来?”拉克菲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哪怕只是写一封信。”
安塔尔闭了闭眼。
“因为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来’这回事。”他说,“有些地方……你一旦踏进去,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你了。我变了,伊什特万。你们也变了。我怕回到这里,只是让你们看见一个已经毁了的安塔尔。”
他苦笑了一下。
“可最要命的,是我始终没放下。即便走了那么远,打了那么多仗,每次夜里梦见的还是同一张脸——我儿子的脸。我梦见他在烧毁的屋子里哭,梦见他从我怀里被撕走。我醒来时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却还是记得他最后一次喊我‘父亲’的声音。”
西蒙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手握成拳,掌心沁出汗。
“我后来在一个修道院病倒了。”安塔尔继续,“一位拉丁文不通的修士把我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拉克菲转过身来,目光定格在他眼中。
“然后呢?”他问道,“然后你在希腊人的帝国,扶持了一位新的皇帝,就像之前的圣殿骑士团一样,拥立王、废黜王?”
安塔尔没有立刻答话。火光轻轻跳动在他眼中,映出了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苦涩的神色。
“我那时快死了。”他低声说,“那位修士救了我,也为我找了一处落脚之地。拜占庭的东部正乱作一团,雇佣兵四起,本土军阀和宫廷贵族之间勾心斗角,连皇帝的名字都说不全。可他们需要像我这样的人——懂战事、敢下手、不怕被血弄脏自己。”
“于是你就留下了。”西蒙第一次出声,像是在印证他心中的猜想。
“开始只是为了偿还修道院的救命之恩。”安塔尔点头,“我被招入了拜占庭军队里,一开始,我以为就像雇佣兵一样,但安德洛尼卡——这个年轻、野心勃勃,被人们成为年轻的安德洛尼卡的家伙,似乎对我有另外的打算。”
拉克菲眯起了眼。
“安德洛尼卡三世。”他说。
“他父亲还活着,他爷爷也没退位。帝国在两位安德洛尼卡之间撕裂,一半城镇效忠于年老的皇帝,一半则押注于孙子的军队。我原本不想掺和宫廷之争。但他来了,亲自来了色雷斯——我见到那孩子时,他只有二十岁出头,披着破旧战甲,亲自为部下裹伤。他叫我‘将军’,不是‘佣兵’。”
“你信了他?”西蒙低声问。
“我看见了他眼里的光。”安塔尔轻轻说,“就像当年……我在查理国王眼中见到的那道光。我告诉他,若他真想坐上那座宝座,不靠刺杀、不靠毒酒,就得先控制住马其顿和色雷斯。”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
“我们做到了。”
“所以,”拉克菲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成了他们的总督。”
“色雷斯的Kephalē,这是他们的称呼。”安塔尔苦笑,“他们说我可以统御那片混乱的边地。我替他们打过两次守城战,平定过内乱,主持过土地重划,也接待过西欧来的信使。我还给他们重建了一座桥。”他望着两人,眼神深处却藏着疲惫,“但我始终没有家。”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炉火静静跳跃,发出微微的噼啪声。没有人打断他。连拉克菲也只是慢慢地坐下,仿佛沉入了某种遥远而深重的思绪里。
“直到那封信,”安塔尔继续,“你寄来的信,西蒙,我认得出你的笔迹。你告诉我——伊雷还活着。”
他的声音变得低哑,几乎带着哽咽。
西蒙的眼睛闪烁,轻声道:“您一定想知道您的儿子还活着,希望并没有被夺走,大人。”
“我知道。”安塔尔轻轻一笑,“所以我回来了。”
沉默在三人之间拉开,时间仿佛凝固在那一盏油灯的光芒之下。屋外的风雪已停,屋内的旧梦方始。
“我不会问你这些年是否后悔,”拉克菲终于缓缓开口,“也不会要你把一切交代清楚。你能站在这儿,说明你熬过来了。那就够了。”
安塔尔起身,两人对视许久。
最终,拉克菲张开双臂,低声道:“欢迎回家,兄弟。”
那是他们久别之后,第一次没有误会、没有怒火、没有历史重负的拥抱。
西蒙站在旁边,嘴角有些湿润。
“但你得知道,”拉克菲松开他后又笑着加了一句,“你回得正是时候——我刚刚打算把你儿子丢给这个大块头,让他从铁匠炉子边拖去战马背上。”
安塔尔轻轻摇头,嘴角却挂着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就拜托你了,西蒙。”他说,“他恐怕比我还倔。”
“那也得学会服从,”西蒙挺直了腰,“我一定教得他像你当年一样,先挨几鞭子再长记性。”
“你小心他先打你。”拉克菲干笑着,又望向窗外天色,“明天一早,我会告诉他你回来了。别太突然,他在不久之前还以为你早死了呢。”
“我知道。”安塔尔点点头,眼里忽然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神色。“但这一次……我不打算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