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看向窗外,那双习惯了宫廷斗争与政治权衡的双眼,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雾。他缓缓坐下,手掌撑着额头,长久不语。
“神在对我们开玩笑吗?”他喃喃,“一个骑士背弃了王法,如今却成了异邦之英雄。他的儿子死而复生,从布达归来。而我……作为国王,竟不知该迎他,还是审他。”
“您该做的是,为整个王国设想。”德米特谨慎地劝道,“如果安塔尔回国,我们应如何安置他?重赐封地?还是——”
“他会回来。”查理忽然打断他,眼神重新清明而坚决,“如果他知道儿子还在,他一定会回来。他的信念就是这样单纯……也是这样可怕。”
“可他依然违背了军令。”
“他也为王国守住了南方边境,为我争取了贵族们的忠诚,还在罗兹戈尼上为我赢下了圣冠。”查理顿了一下,苦笑,“你说得对,德米特。这世上最难审判的,不是敌人,而是那些曾为你而战,却也曾违你之命的人。”
他缓缓将信纸叠好,重新封存,抬头看向大臣。
“准备迎接他。”他说,“但也准备审问他。让法官团查清那年的所有文书记录。我要的是完整的真相。”
“陛下,这意味着您尚未决定是否赦免他。”
“我会听他说。”查理轻轻一叹,“然后我会告诉他,我既是安塔尔·巴托的弟兄,也是匈牙利的国王。”
查理转身,德米特也识趣地安静退下,阳光从彩绘玻璃上洒落,留下一室沉默。国王心事重重地摩挲着指间的金戒,目光落在庭院角落的一株苦艾上,仿佛想从那顽强生长的灰绿色叶片中找到一个答案。
“你看起来不似在为帝国祈祷,反倒像在与天主争辩。”
一道平和却略带戏谑的声音在柱廊间响起。查理回头,一身深蓝色宫裙的伊莎贝拉缓步走来,披风未系,发髻未束,显然并非为了任何正式场合而来。
“你偷听了。”查理皱眉,却未动怒。
“我只是恰巧在礼拜堂祷告。”她靠近几步,语气柔和,“恰巧听见你提起了安塔尔·巴托。”
查理沉默片刻,方才开口:“他曾是我麾下最勇敢的骑士之一,也曾在关键时刻违命擅动,进攻了不属于他的目标。”
伊莎贝拉挑眉,“你心里难道不是比谁都清楚,真正的罪行不是那些让他妻离子散的雇佣兵犯下的吗?”
“但他不能逾越王法。”查理低声说,“我若赦免他,其他骑士也可以借由私仇行凶。军纪不再,律法动摇,那不是我要建立的王国。”
“你想要建立一个公义的王国,还是一个冰冷的帝国?”王后轻轻反问,走到他身侧,目光亦投向那片苦艾,“你若将律法当作刀剑施加于忠诚者,谁又敢真心侍奉你?”
查理未答,似乎被她这话刺痛了什么。他转身看向伊莎贝拉,眉头紧锁。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他悄然离开了王国,背负着所有人的误解,孤身奔赴异邦战场。七年,七年!他为谁而战?不是为了拜占庭的皇帝,而是因为他心中还相信那世上有值得守护的正义。”她语调微颤,但眼神坚定。
“你以为我不知道?”查理低声说,“你以为我在责难他?我只是……我不知道……”
王后沉默了几息,在涉及到安塔尔的时候,一国之君的查理总是比平时更容易真情流露。她拉起查理的手,缓缓说道:“主说:‘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
“马太福音。”查理喃喃,“你总是用经文来斥我。”
“不是斥你,是提醒你。”伊莎贝拉握住他的手,“你是国王,你的权柄不只是惩罚,更是宽恕。圣经中最大的荣耀,从不在战胜敌人,而在于如主般伸出手来,召回那只迷途羔羊。”
“可那不是一只羔羊。”查理低声道,“他是一头狮子。他回来了……但我不知道,是要将他纳入王座之侧,还是囚于堡垒之中。”
王后注视着他良久,最后只是温柔一笑:“你不该用铁链对待一颗忠诚的心。你该做的,是告诉他:你仍旧记得他曾经的誓言。并且——你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在这片他流过血的土地上,重新站立。”
查理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闭上眼睛,指间那枚带有王室徽记的金戒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