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老太太,”他压低声音,却每个字都敲打在人心上,“你的岳母,欧佛罗齐娜,她把这里——你的家,变成了地狱。”
伊什特万直愣愣地站着,仿佛一尊风中微微晃动的雕像。保罗见状,不敢停顿,继续说道:
“你可能觉得,这帮人聚在一起无非是抱怨,发几句牢骚。但你可曾细想,为何连你的士兵、连那些本该对你誓死效忠的人,也都满腔怨恨?他们本应是冷静坚忍之人,可如今,连最温顺的侍女都恨不得用斧头解决掉她!若非这婆子日日作威作福,欺辱、折磨,不分贵贱上下,怎会弄得这院子里连只老鼠都喘不过气来?”
他的话如利刃般剖开表面的平静,让真相赤裸裸地暴露在拉克菲面前。阳光下,他看到众人或羞愧,或愤懑,或畏惧地低下头。他们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但那低垂的眉眼之间,分明写着:我们说的都是真的。
伊什特万·拉克菲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痛斥眼前这群背后嚼舌的人;可他的本能,他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出的直觉,却在耳边低语:他们没有说谎。他握紧拳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似乎连自己的骨头也在抵抗这难堪的真相。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不再有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至极的哀伤。
“为何,”他喃喃道,声音沙哑而破碎,“为何没有早些告诉我?”
保罗低下头,不敢看他:“因为我们怕你不信……更怕你为她而迁怒于我们。”
短暂而沉重的寂静笼罩了整个院子,只有远处的多瑙河,仍以不变的节奏流淌着,仿佛在见证这一场无声的审判。
拉克菲缓缓扫视了一圈众人,这一刻,他的目光沉静而威严,像一位真正的领主在审视自己的子民。最后,他转身,沉重而坚定地迈步朝宅邸方向走去。
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召集所有人,明日一早,议事厅见。”
而在他背影消失之后,院中仍无人敢言语,连最胆大的仆役也不敢松一口气。他们都知道,暴风雨还未结束——真正的审判,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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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再说蠢话了,弟弟!”——伊什特万·拉克菲终于开口了,语气虽然依旧严厉,但眼神中那曾经燃烧的怒火已然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片混乱与困惑。他嘴上抗拒着,心底却明白,保罗的话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欧佛罗齐娜?她怎么可能伤害得了……”他语气一顿。
“连一只苍蝇也不敢伤害?”保罗接过话头,冷静地补充,“也许对苍蝇确实无害,但对咱们的女仆们,她可一点儿也不留情。虐待、羞辱、作践,件件是真,桩桩有据,比太阳底下的影子还要清晰!”
伊什特万·拉克菲的目光从保罗身上移开,扫向那些站在后排、低眉顺眼的仆役们。他们一个个不敢直视,但无声地点头的动作比千言万语更具杀伤力。刹那间,伊什特万心中最后一丝怒火也被扑灭,只余下一种凄冷、空洞的感觉,如同战场上突然迷失方向的骑士。他心中反复回荡着一个羞耻至极的问题:
我竟然瞎到连自己家里的灾祸都看不见了吗?
“来吧,哥哥。”保罗轻声说,伸手指向院中一张粗陋的长凳。“请坐下,听一听。听完之后,若你还要建起绞刑台,从这儿一直排到萨拉蒙塔,那么请连我也一同吊上去。但在那之前,你得清清楚楚知道,事情是怎样一步步发展到这地步的。”
伊什特万沉默了片刻,终于放下了身为贵族、身为主人的骄傲。他重重地坐到长凳上,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无须再畏惧,可以开口说话了。
接下来,足足一个多时辰,整个院子回荡着控诉与悲叹。起初,女仆们还有些羞涩,声音微弱,但随着第一个开口,第二个、第三个便紧随其后,渐渐汇成一股无法遏制的洪流。她们详尽地叙述了自婚礼以来所经历的种种折磨与羞辱,每一个细节都如尖针般刺痛伊什特万的耳膜。
等到最后一个讲完,伊什特万·拉克菲缓缓起身,他的表情木然,仿佛一尊久经风雨侵蚀的石像。
“够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今天不会有人被吊死,也不会有人被逐出门户。”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话。
“但从今往后,”他继续说道,目光如刀,“任何事情,有委屈、有苦楚,都要来亲口对我说。倘若我再发现背后窃窃私语、诋毁主家的丑事——”他顿了顿,声音一沉,“那我不会再手软!”
仆役们齐声应下,满怀战战兢兢地作鸟兽散了。而伊什特万自己,则脚步沉重地踏上楼梯,直奔楼上主屋。他经过那个熟悉的门口,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是寒意还是怒意的情绪,匆匆加快了步伐,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妻子身边,关上那扇似乎已经无法再守护安宁的房门。
可他尚未推门而入,房里便传来伊莎贝拉懒洋洋的声音:
“怎么啦?这么气喘吁吁的,难道又想要来一场‘大战’吗?”
她斜倚在床榻上,乌黑长发如瀑散落枕间,姿态慵懒而张扬。
“来吧,我的白龙,何不放下铠甲,与我共守这方城池?“
但伊什特万·拉克菲仿佛忽然从醉梦中醒来。他站在门槛上,目光冷漠而审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第一次,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恶心——不是对她的肉体,而是对她那毫无矜持、毫无节制的灵魂。他甚至觉得,如果再踏进一步,自己会立刻呕吐出来。
更糟糕的是,他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数月来荒淫无度的消耗令他连起码的欲望都感到刺痛。
“穿上衣服,或者盖好身子。”他冷冷地吐出这句话,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下令。“咱们已经足够荒唐了。”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随即坐起身来,双目如毒蛇般危险地眯起:
“你怎么了?突然间这么不近人情?”
伊什特万不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鼓起最后的勇气,才终于吐露出毁灭性的真相:
“你的母亲,”他说,每个字都像刀子划过喉咙般艰难,“是个彻头彻尾的毒妇。她害苦了整个家,蹂躏了所有人。这个局面必须结束。”
那一瞬间,他看到伊莎贝拉脸上的表情彻底改变了。温柔?爱意?柔情蜜意?全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剩下的是赤裸裸的怨毒与愤怒,就像撕掉伪装的蛇露出獠牙。
后面的事情,便如同伊什特万记忆中最混乱的恶梦——飞溅的酒杯、破碎的餐盘、尖叫与咒骂充斥了整个夜晚。
他终于明白了:他以为娶到的是一个顺从温婉的少女,实际上,却将自己拴在了一条早已腐朽、缠满毒刺的锁链上。
一场大梦醒来,只剩下满目的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