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历1327年春
维谢格拉德
在与捷克国王正面交锋并安然脱身后，伊什特万·拉克菲率领轻骑归返。他们曾短暂停留于克拉科夫，待体力稍作恢复，又风驰电掣般横穿王国北境，于圣乔治之月之始回到了维谢格拉德。数日后，他便与未婚妻伊莎贝拉举行了婚礼，地点选在王都圣母教区的大教堂中，由国王的连襟兼首席书记官——埃斯泰尔戈姆大主教博莱斯劳亲自主持圣礼。
三日三夜的婚宴如同中世纪最后一场狂欢，酒樽倾覆，火堆熄灭，烤肉碟中仅余啃光的骨头与犬牙交错的争抢声，而宾客们也终于一个个摇摇晃晃地踏上返程。拉克菲最为欣慰的，是多年未见的几位兄弟纷纷归来——虽然他们没能同一时间共聚。德内什、拉克与安德拉什赶上了婚礼的晨钟，却在翌日午后匆匆离去；米哈伊与米克洛什则姗姗来迟，但至少自始至终未曾离席。伊姆雷只送来一纸致歉书，因病重的老母需要照护，无缘亲眼见证兄弟的大喜之日。
拉克兄弟，这支塞凯伊人中的豪勇家族，本应如去年冬日般再度齐聚，可此番命运终究未能成全团圆。然国王却未让伊什特万在这小小的遗憾中久久低迷。其陛下的贺礼并非寻常金银：一条银铆雕花腰带、一副华美工艺镶嵌的骑乘鞍具，外加一纸任命文书——自此日起，伊什特万·拉克菲正式晋升为圣乔治骑士团执政理事（magistratus）。
婚后不久，如众人早已预料，伊莎贝拉不仅带着她那堂堂正正、恰到好处的体态搬入了伊什特万的宅邸，连同她寡居的母亲——那位初见时似乎老实巴交、满脸皱纹的欧佛罗齐娜——也一并入驻。这位老妇人在初来乍到的数周内仿若世外和善老妪，行如枯藤，语如细雨，连猫儿都不忍与之相争。
但时间一过月余，宅中风气骤变。
欧佛罗齐娜褪下伪善面纱，仿佛被某种隐秘的巫力唤醒，转瞬间成为横行宅院、施令如风的女魔头。她像复仇的旧鬼缠上了每一名女仆、厨娘与门役。每日里不是唠叨使唤，便是阴阳怪气地挑刺取乐。她仿佛从痛苦中攫取愉悦，将其混入晚膳的香料之中。
某日傍晚，她捂着胸口咳嗽几声，命人将晚餐送至卧榻前——据说是因为牙口太差，只能吞食如泥浆般细软的食物。忠仆博格拉卡小心翼翼地端上为她专门熬煮的黏稠小米粥，未料还未放下碗盏，老妇便冷冷一瞥，随口斥道：
“冷的？你想拿昨天的剩饭来糊弄我？当我是瞎了眼的老傻瓜吗？这破烂比马槽里的糠都难以下咽！拿下去，马上给我煮一碗新的！”
她话音既落，便扬手将木碗推得一歪，小米粥如淤泥般淌满了被褥边缘。
拉克菲宅邸的众仆自此对这位贵妇暗地称为“维谢格拉德的黑舌头”——那条总能从温文之表滑出利齿与刁钻。
粥，当然是新煮的，还微微带着温度。但忠厚的博格拉卡还是咽下了怒火，把那碗食物端回厨房，在小锅里重新加热了一会——刚刚好，既不会凉得失去口感，也不会烫得让那老太婆满口起泡。
结果她前脚才把粥送上床，欧佛罗齐娜便尖声叫骂：“这烫得要命！你想把我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吗？一个如此简单的差事都干不好，你还配穿这身女仆衣裳？去，搅匀它！吹凉点，再送我口中！”
博格拉卡满面通红，额角的青筋几欲爆裂，但咬牙忍住了，照做如命。她一边搅拌着那碗该死的小米粥，一边深呼吸着让自己平复情绪。好不容易快要把怒火压下去，那老妇却又捏着鼻子开始嫌弃地嗅来嗅去。
“这味儿不对！变馊了吧？你不觉得奇怪么？”她尖声咆哮，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被怒气撑平。话音未落，她将那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往博格拉卡鼻子底下一举，然后趁女仆低头闻气味时，猛地将整碗热粥泼了她一脸。
“吃吧你个懒鬼！你不是喜欢冷粥热粥？今儿赏你一份满面的！省得我下次看你这脏兮兮的模样又倒胃口！”她的笑声尖厉刺耳，如同一头被恶鬼附身的老山羊。
博格拉卡脸上、头发上、围裙上全是稠稠的米粥，衣襟沾满了奶白色的斑点，热烫中还带着屈辱的寒意。她攥紧了手中空空的木碗，转身奔出房间，一路狂奔下楼。
她推开厨房的门时，面孔铁青如墨，仍未落泪。走到案边，她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排明晃晃的厨刀与肉锤，最后猛地一把抽出那柄最大的肉案砍刀，刀身寒光闪闪，沉重中透着一股决绝。
“我要砍了那条臭蛇舌头！”她咬牙低吼，手里紧握着刀柄，眼看着就要重新冲出厨房，去为这许多天以来的压迫报仇雪恨。
就在她即将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她看见了门口角落里的身影。
瓦罗斯，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着。他整个人隐没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瞪大，写满恐惧与震惊。他无声地望着自己的妻子，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盛满哀怜和惧意。
博格拉卡如遭雷击，手中的大刀轰然坠地，溅起尘土与泪水。她瘫倒在地，放声大哭，哭得像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瓦罗斯疾步上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用湿润的帕子擦拭她满脸的小米粥和泪水，一边轻声哄着，一边心碎地抚着她的头发。
“我真的会动手的……”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沙哑又苦涩，“要不是你在这里，要不是你那一眼，我真的……我已经疯了……”
“你要真动手了，”瓦罗斯轻轻摇头，眼里满是心疼，“那你死路一条。你会被绞刑，或者被绑在车轮上打死。而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连魂也会散掉。你让我怎么办？”
“至少我死得硬气，不会像现在这样窝囊。”她低声说，嘴角扬起一抹哀伤的苦笑，“别担心，我不会做傻事了。”
她额头轻轻抵住他的胸膛，然后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
“不过我发誓——从今日起，我再不伺候那条毒蛇！”她昂起头，声音坚定，“那些丫头可不是摆设，她们有手有脚，照顾老太婆也是她们的分内事！我现在是这个家的主厨，不是她的贴身丫鬟！”
瓦罗斯望着妻子，先是错愕，继而微笑，那笑意里藏着感激、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知道，他的妻子是一头狼，一头暂时收起爪牙的狼。而欧佛罗齐娜不过是一只老狐——或许诡计多端，但终有一日要在火中熄灭。
众人确实如约接手了欧佛罗齐娜的照料，但没过多久，府中上下便对伊什特万·拉克菲的岳母生出了无法掩饰的厌恶。最轻微的一类侮辱，是她时不时将水、酒或其他饮品劈头泼向侍女，嘴里还理直气壮地叫道：“馊了！馊了！都馊了！这酒里爬虫成精了你都不知么？你当我是老糊涂吗？”
“扶我起来，我今儿连手指头都抬不动了！”她一边呻吟，一边向某个年轻侍女伸出手臂。而那可怜人刚一用力扶起她，欧佛罗齐娜便装作一时失手，蓄意揪住对方的头发，甚至撕裂了对方身上的围裙。
“看看这是什么？”她又笑嘻嘻地凑到另一名女仆面前，将合起的手掌贴近。那少女好奇地探头过来，老太婆却冷不防将藏在掌中的蜘蛛猛地塞入她的衣领里。女孩当场惊叫出声，仿佛鬼魅附体。
有一次，她故意在床上失禁后还捂着脸装模作样地哭：“哎，主啊，我这可怜的老骨头，还要在这副垮掉的躯壳里受多少折磨？”而当那个值班的侍女跪在床边，小心地擦洗她的污物时，老太婆则一边扭动着身子一边咕哝着，仿佛乐在其中：“搓啊搓，臭丫头，你除了刷屎还有啥本事？来，闻闻我这香气腾腾的尊严！”
很快，从厨房到储藏间，从女仆们的宿舍到牲畜棚旁的小屋，整个府邸下层都在传颂着欧佛罗齐娜的恶行。她成了众人口中的“黑寡妇”，成了每个人报复幻想的焦点。
“我要是能做主，就让她穿着烧红的铁鞋跳舞，跳到魂飞魄散！”一人咬牙说道。
“我会把她哄进水桶里装作要给她洗澡，结果底下点起火来，等肉烂汤化了再掀盖！”另一人冷笑。
“我才不跟她费劲，把她扔到猪圈里去，让那些猪挑剔挑剔，看愿不愿意啃她这张破皮！”
最初，这样的窃窃私语仅限于仆役之间。但随着拉克菲家的骑士们时常与女仆们在马厩后的干草堆里缠绵，那些关于“黑寡妇”的逸闻便在他们之间也传开了。从此，在演练场上若有谁射偏了目标，旁人便会揶揄道：
“想象她的脸印在靶心上！包你百发百中！”
春天临近尾声的某个午后，天气晴朗、阳光灿烂，鸟鸣穿透微风仿佛能唤醒墓中死者。正巧，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装满酒的山羊皮囊，在场所有人都饮上几口，渐渐忘了分寸。仆人、士兵，甚至连保罗也凑在了院子尽头的角落里，尽情谈论那位恶毒的老妇，笑声如泉水迸涌，故事一段接一段，有如说书场上斗胆添油的说客，一味夸张只为博一笑。
正当众人言欢之际，无人察觉伊什特万·拉克菲已从宅邸中悄然走出。他缓步下了石阶，静静向人群走来，脸上挂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仿佛一位猎人在不动声色地接近喧闹的飞禽。他的靴跟轻触石板，没有引起半分注意，直到他就快走到众人面前——而这时，人们仍全然沉浸在黑寡妇欧佛罗齐娜的“丰功伟绩”中，未觉将至的风暴。
拉克菲·保罗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压进下一句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