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7年
四旬次月（3月）
克拉科夫，波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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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森堡的约翰王刚刚在王帐内独自用罢午膳，便前往将帅大帐，与副将及诸位战团长一同，商议那场他们一致认为即将决出胜负的总攻计划。自围困克拉科夫已有两周有余，如今看来，虽波兰人自始至终顽强抵抗，但已是强弩之末，随时可能崩溃。
“我们已经击溃了他们的意志，这在今晨的进攻中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副将奥洛穆茨的马捷满怀信心地说，“今夜，我们便可在克拉科夫大肆庆功！”
为了佐证自己的判断，他将一张宽大的地图卷展开在帐中中央的长案上，那是克拉科夫的城防图。图纸虽不甚详尽，但城墙、塔楼与主要道路的位置标识清晰，战略重点一目了然。
“陛下，请看——”马捷指着图上一道涂黑的城墙，“若我们将所有攻城器械集中于此，依我之见，必能凿出突破口。”
“你凭什么如此断定？”约翰王皱眉问道，“我也看得出这段墙在图上最薄弱。但图纸归图纸，真相可未必如此。你又怎知它实际情况便当真如此糟？”
“陛下，一位忠于我的士兵亲眼所见。”副将肃然回道，“今晨的攻势被击退前，他是少数几人之一，几乎已登上敌军的垛口。他从攻城梯顶看见，那段墙体年久失修，内里已以数道横木支撑——若非如此，岂会临阵急救？他说，那时若我们再射击数轮，那道防线必将崩溃。后来他被推落梯下，坠地而亡，在临终前，用尽最后一口气将这情报告诉了我。”
“你这士兵如今何在？”约翰目光锐利地看向马捷。
“他已经殉国了，陛下。”副将低声答道，“从梯上坠落时骨折多处，内脏破裂。当场毙命。他是带着这句真相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约翰王闻言陷入沉思，目光久久凝视地图那片脆弱的城段。长久以来，他便渴望给这座倔强的城市最后一击，而现在，或许那时机终于来临。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我定要让他的家族富贵荣华、一世无忧。——卢森堡的约翰王满脸激昂地说道，随即自己也将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段关键的城墙上。
“先调虎离山。”他目光炯炯地环视在座将领，语气中透出铁血王者的果敢与谋略。“帕维尔，尤拉伊，你们从这里佯攻——”他指向早上曾发起猛攻的一段城防，“要打得响亮、狠辣，把所有注意力都引开！”
“伊万，弗里德里希，你们从另一头绕上。”他又将手指滑向图上远离主攻方向的另一段城墙，“要快，要凶，让波兰人以为我们意在破门！”
“至于真正的决胜点，”他目光如炬地回到了那条几近崩塌的弱点，“我与马捷亲自率领中军，一旦打通这段裂墙，五千铁骑便长驱直入，杀个天翻地覆！”
“所有投石机、弩炮、冲车，全部调至此处。”他口吻如铸铁，“今夜，我们要让克拉科夫的砖石都记住我们战锤的名字！”
将领们纷纷起身，斗志昂扬地点头。胜利，已在眼前召唤。他们知道，乌瓦什洛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如今若分兵两处防守，防线势必捉襟见肘；而一旦那道旧墙被攻破，成千上万的捷克披甲骑士蜂拥而入，这座古老王城便再无守下的可能。不是墙倒人亡，便是拱手投降，唯一的选择，只在黎明之前。
他们正要离席，披甲挂剑，前往各自军列之首，忽地，帐外传来一声急促通报，打断了胜利前夕的宁静：
“报——前方发现骑队，正疾驰而来！”守卫略显慌乱地跨步入帐，尽力压制语调，“打着安茹王室的旗号！”
“安茹的旗帜？”约翰王猛地转身，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宛如乌云压境。他锐利的目光如匕首般钉向四位战团长。
“你们这群饭桶！”他的怒喝震得帐幕轻颤，“不是说那狗娘养的使者已经死了吗？”
伊万、帕维尔和尤拉伊三人面如土色，嘴巴半张，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有弗里德里希战战兢兢地结结巴巴回道：“陛、陛下……那人中了重剑一击，头颅裂开，血流如注……还中了箭矢……我们……我们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你们亲眼看到他断气了吗？”约翰王的声音压得低沉可怖，如同黑夜深处传来的鬼语。
弗里德里希的喉结上下滚动，却一句话也挤不出来。他们根本没来得及确认生死，只是看那人血如泉涌，伤若致命，便草草作罢，误以为命已断绝。
“这笔账，我日后再与你们清算！”约翰王咬牙低吼，披袍而出，怒火在步伐中燃烧，每一步都似要在冻土上留下灼痕。
副将马捷撇下几位惊惧莫名的同僚，追着王走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冷冷丢下一句：
“若我是你们，今晚就开始念悔罪经文吧。连一个破信使都办不掉，你们也配做本王的将领？”
帐中空气陡然沉重如铅，先前高涨的斗志顷刻化为冰冷的惶惑。几位主将彼此对视，脸色比冬雪还苍白，方才还温热的营帐，在一瞬间仿佛陷入了深冬腊月的风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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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什特万·拉克菲在距捷克人围攻营地尚有一段安全距离的地方下令勒马，但也恰好够近，能让克拉科夫城墙上的守军与敌军清楚看到他们的动向。他麾下兵员不多，勉强凑够五百人，却仍尽力将他们布成宽阔的阵线，以造成声势浩大的错觉。随后，他策马缓缓出列，左手边是他忠诚的侍从西蒙，右手边则是王后近侍、德佐·赫德瓦，他自己则居于三人正中，昂首挺立于骑队之前，却并未发出任何指令。
“那接下来呢？”西蒙低声问道。
“等。”拉克菲轻声作答，话语几不可闻。
风微微掠过原野，正好将硕大的王旗展开于空中，猎猎作响，在灰蒙天色中显得分外夺目。那一刻，他终于略感安慰。因为除此之外，眼下确实没有太多值得欣喜的事。
这支仓促组成的轻骑队，原本只是王都周边能立即应召的兵卒，他们大多未及整备，武器与甲胄不一，训练程度参差不齐，甚至连补给车队与后勤人员都未曾携带。但拉克菲知道，他需要的不是整装齐备的军团，而是最快、最敏捷、最坚韧不拔的战士——就像去年夏天奥尔绍瓦河畔的那次奇袭那般。他们不需厚重盔甲，只需烈马与坚定意志。
这支突击队的设立，其实不过是前一夜在王宫紧急会议上的一项突发奇想所催生。
当那名满身是伤、带着血腥警讯的波兰使者抵达维谢格拉德时，查理国王当即召集了所有驻于王都的圣乔治骑士团骑士，于密室之中告知局势的严重性。会议最后，他向众人发出挑战：“若我命尔等速援克拉科夫，有何策可为？”
一时间，众骑士纷纷跃身请命，各抒己见，声浪喧腾如市。有人主张全军北上，有人提议联络盟友，也有人提出绕道敌后偷袭。但这些仓促构想均未能取悦查理。
就在众人争执不休时，拉克菲不再沉默。他站起身来，略作回顾，便将去年对抗金帐汗国的快袭战术加以改良，提出了这一支“快骑精军、昼夜兼程、旌旗先震”的计划。
国王听罢，当即拍案：“此策甚善！”
于是，拉克菲得命统帅先锋援军，率先突进波兰。而他从不容迟疑，旋即奔走号令，将手头最可依赖的兵士统统召集麾下：老兵出身的“黑鹰”霍罗·托马什、来自索尔诺克、目光柔和但杀伐果决的“皮什塔”、自己庄园中的全部披枪骑士，当然，还有西蒙。
只有两人未被列入名单：伊姆雷，以及他年幼的弟弟保罗。拉克菲的命令中没有任何解释，但保罗很快便明白，这又是一次“被留下”的命运，而他对此再一次无法接受。
“让我也一起去！”保罗开口恳求。但这一次，伊什特万没有像往常那样呵斥他，也没有带着讥讽回嘴，甚至连一句挖苦都没说。
“我不能带你，弟弟，”他语气中透出一丝悲伤，“家里就交给你照看了，好吗？”
保罗听不出来兄长这句话里藏着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但那声音却令他背脊发凉。于是他没有再哀求，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然后面色惨白地目送着骑兵队列逐渐消失在远方。
四旬次月的第三天拂晓，五百出头的轻装骑兵队伍从维谢格拉德的渡口启程，乘小船过江，朝着纳吉马罗斯的对岸驶去。直到最后一人登船，伊什特万·拉克菲都没等来增援——他原本期望能有更多人响应，在他最初设计这场战役时，设想的是一支由至少一千五百名机动骑兵组成的闪击部队。可惜现实远不如理想。他心中明白，若是还有个把日子的准备时间，自己或许能将这支队伍扩充至千人以上，但为时已晚：国王查理已明令，这支突击队必须立刻出发，不能迟疑——因为克拉科夫危在旦夕，每一刻的拖延都可能是致命的。
“那我们就这些人去解救克拉科夫吧。”他喃喃低语，带着苦涩。说罢，率先牵马登上渡船，那艘小船将在来回数次间，将他这支稀薄的军队渡过多瑙河。
直到身旁一人策马靠近，他才意识到竟有人意外同行。他侧目一看，惊讶得几乎要脱口而出。
“德佐！你怎么在这儿？”他认出了那人，赫然是王后侍马官德佐·赫德瓦。“我以为圣乔治骑士团其余的成员都决定不随行了。这趟任务……太过危险。”
“确实，其余骑士都没来。”德佐轻轻耸肩。“可我来了。”
“别傻了！”拉克菲忍不住脱口而出，怒火中带着一丝痛楚。“我现在连自己是不是做了蠢事都说不清了，一切完全偏离了原本的计划！可即便我做了傻事，也不代表你也必须跟着犯傻！你比我年轻得多，别这么早就拿命去冒险！”
德佐却轻描淡写地一笑：“那你是觉得……我们这趟是去赴死？”
“见鬼去吧！”拉克菲压低声音，愤然骂道，随即又靠近几步，几乎贴到同伴耳边低语，“老实说，是的。我确实已经开始觉得我们是奔赴一场必死之战。”
“如果真是那样，”德佐淡然回应，“那也无须多虑。我曾听一位医院骑士兄弟说过——死亡从不需要奔赴，它自会到来。所以说，与其谈必死，不如专注于将死前之路走得无愧。”
“听着，德佐，”拉克菲深吸一口气，作最后尝试，“我是国王的侍马官，又是圣乔治骑士团的成员，我命令你，就此止步，留在此地，不准跟随。”
这是一道军令，也是一声兄长般的苦劝。而他心里明白，这场远征的真正意义，不止是骑向克拉科夫那么简单。每一位同行者，都是一场信念的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