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7年之秋
维谢格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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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乔治骑士团的创始誓言明文规定:每月至少一次,在周五或周六之日,凡身在本地的骑士,皆须应召齐聚于主审官之命令下,就国王之安危与王国之益处进行共议。
正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秋日周五,风带着些许寒意悄然滑入多瑙河畔的山城,维谢格拉德城堡内的萨拉蒙塔大殿却因十五位骑士的到来而重又热闹起来。他们围坐在雕刻精美的长桌两侧,原意是小酌几杯,借醇酒放松心神,顺便共议王国大计。但原本该是轻松和煦的议会气氛,却因为国王查理·安茹的焦躁愤懑而迅速染上一层压抑的阴霾。
彼时的大殿虽尚未封窗闭户,嵌饰着尖拱与石柱的高窗仍透进清冷的光线,然而四角的壁炉已然数次添柴,橘黄的火焰映在石壁上,也映在国王来回踱步的身影中。
查理·安茹烦躁地踱着步,一会儿咒骂着意大利语,一会儿又切换成夹杂咽音的法兰西腔调,甚至偶尔回到带怒气的马扎尔语。他那些听来粗鄙不堪的咒语五花八门,哪怕在最肮脏的酒馆中都不常听见这般混杂无序的爆发。骑士们大多面露难色,坐立难安,唯有拉克菲·伊什特万神情淡定,一如往常。他近来能躲在这座塔中度日便已心满意足——只因他愈发不愿回到那个他曾倾心布置,如今却满溢怨气的家宅。
而他此刻饮下的酒,几乎抵得上全场所有人的总量。所幸国王心思全在手中那几纸羊皮卷上,丝毫未察觉他的醉态。
“我早已将话传给威尼斯!”查理猛地将一卷公文砸在长桌上,那厚厚的羊皮打在木面上发出闷响,“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凡属我王冠之下的土地,他们最好莫要妄图染指!可他们偏偏不信这个邪!”
他又将第二卷文书重重抛下,与前者并排:“你们说我该如何?我不能轻启战端。如今连海岸一线都尚未稳固,若仓促发动对威尼斯的战争,却在途中受挫,那些顽固不化的克罗地亚与塞尔维亚贵族们只怕立刻群起而攻,从我王国本土背后掏心挖肺!”
在这令人进退维谷的局面中,即便是向来以冷静睿智著称的国库总管——德米特·涅克塞也一时语塞,只能嘴里“嗯嗯”几声,伸手拿起刚才那封来自舒比奇·焦尔吉的密信,再度细细研读。
那封信中提及:由于南方长期内战不断,权威真空终于产生裂缝。在圣弥额尔之月,斯帕拉托的贵族首领竟选择接受威尼斯的庇护,宣告脱离匈牙利王冠的统治。这座曾是查理·安茹童年首次踏足王国的登陆地,也曾是古特凯莱德·米克洛什几年前凯旋入驻的城市,如今却主动投入亚得里亚海对岸那桀骜共和国的怀抱。
国王说得对,德米特不得不承认——在连沿海诸邦都尚未稳固之际,怎敢奢谈更南下的军事冒险?
可这一场骑士团的集会,原本是以多么光明、庄重的方式开场啊!
就在国王怒火中烧地拍下第二封公文之前,他还满怀喜悦地展开了第一封信件。那是来自圣座——第22任教皇若望亲自所写。信中提及,他已知晓卢森堡·约翰与查理·安茹之间新近缔结的政治同盟,也知晓两位君主正筹划为子女缔结婚约,甚至连波西米亚与波兰间那场多年的宿怨,如今似也趋于平息(尽管暂时)。
作为一贯坚定支持安茹家族的教会之首,教皇这一次也毫不迟疑地给予了支持。他附上一纸豁免令(dispensatio),正式宣告两位待婚皇族之间的近亲血缘不构成障碍,从而为这场联姻开了绿灯。
当时的查理·安茹,读至信末,还浮现出难得的笑意——然而紧接着,他便撕开了舒比奇·焦尔吉之信的封蜡……
天知道若不是有人叩响萨拉蒙塔大殿厚重的橡木门,他还会在暴怒之中咆哮多久。
门外,一个身着宫廷制服的年轻侍从悄然出现,神情肃穆,语气压抑,仿佛自身就是一封死亡的预告书。
“陛下……”他低声说道,“恐怕,那时刻……已然来临。”
国王听罢,再无片言回话。暴怒如潮的情绪在刹那间消退,他如同脱弦之矢般转身大步离开。
“我必须动身了,诸位骑士。”他简短地说道,声如断线,而后便消失在门后走廊的阴影中。
他顺着大殿南隅的螺旋石阶疾步而下,径直奔向主居塔楼的侧门,随后穿过狭长的木桥,踏入内外城墙之间那片宽敞露台。他快步掠过铸币工坊与下堡水井,终在主庭院现身——此处早已有六名戟手披甲等候。
他随手一指,身旁一名侍童便牵来鞍具齐全的坐骑。查理不顾因风湿肿痛而愈发僵硬的膝盖,只一把撩起那件镶有貂裘内衬的锦缎披风,翻身上马。
他根本顾不上身体发出的每一道抗议信号,耳边只回荡着一个祈祷,一遍又一遍:
“主啊,让我赶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抵达……”
他猛然一夹马腹,黝黑骏马嘶鸣一声,铁蹄卷起湿润泥土,犹如一道离弦疾雷,直奔城南沿河的王宫宅邸。身后的护卫们甚至未来得及细问缘由,便已策马追随,但怎也赶不上他那狂奔在前的身影。
抵达王宫正门时,查理几乎不曾停步,他一把把缰绳丢给一个模糊的身影便冲进门厅。他飞快穿过那熟悉的走廊,登上蜿蜒的石梯,左转,再左转,直奔那扇他太过熟悉的门。
门口的卫士识趣地躬身退让,让他得以推门而入,踏入那间熟悉却再难温暖他的居所。
正是在这里——王国第一贵族,国家摄政官、他的挚友和导师、那位年迈却始终威严的老者——正躺在生命的边缘线上,静待终章的落幕。
眼前的一幕如铁拳猛击心口。查理刹那间停住脚步。
宫殿内贵族专属的宅邸由一间宽敞的餐厅兼书房构成,室内陈设古朴而庄重,墙上悬挂着镶金木框的圣母圣子像,正中则摆着雕刻精美的橡木长桌,桌面因岁月摩挲已现黯淡光泽。这间厅堂通向一扇厚重的门,门后便是主人的卧房。
此刻,大厅之中站满了神情黯然、面容哀戚的亲族——他们大多隶属德鲁格家族的分支,或是附庸家臣,有的身穿戎装,有的披挂布袍,亦有身无寸爵却自觉“同宗”前来吊唁者。人群中还可见身着短衣的侍童、持戟的贴身卫士与几位年纪尚轻的宫廷侍从——他们神色木然,在低语与沉默之间徘徊,仿佛不知是更该悲伤,还是该悄悄打量站在窗边的贵妇人衣摆上的珠缀图案。
所有人的心神似乎都被这场沉闷而机械的告别所吞噬,竟无一人察觉到国王的到来。
这时,查理·安茹的护卫终于追上主君的脚步。四名披甲卫士迅速进入前厅,依训练有素的章程以“菱形阵”将国王围在中央,而他们之中年长的队长则高声宣告,声音仿佛霹雳在沉寂空旷的厅堂中炸裂:
“陛下驾临——吾王查理·安茹,蒙上主洪恩,乃匈牙利、达尔马提亚、克罗地亚、拉玛、塞尔维亚、哈利奇、洛多梅里亚、库曼国与保加利亚之王,萨莱诺亲王,圣天使之山的封君,基督圣名之忠诚仆人!”
那低声絮语的人群仿佛被雷霆震中,倏然静若死水。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神王已至。
正这时,一名熟悉的身影急急从寝室门后疾步而出——雅诺什·德鲁格,他是垂危之人菲利普·德鲁格的胞弟。那一刻,他面容清瘦、神色苍白,仿佛早已被悲恸蚕食得不成人形。
“陛下!”他踉跄着跪倒在地,欲亲吻君王手上的权戒以示礼敬,却被查理制止了。国王微微摇头,双手从肘间扶起这位忠臣之弟。
“告诉我,雅诺什……”国王的声音低沉如墓钟,“他……还活着吗?”
“是的,我的主君。”那人艰难地回应,“但他的心脏已随时可能停摆……圣礼已由主教亲自施行,临终傅油也已完成,只是……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忏悔。”
查理点了点头,握紧对方手臂,示意他暂时不必再言。随后,他低声在身旁卫队长耳畔吩咐了几句,那人立刻应命,厉声驱散厅中众人——不论是啜泣的贵妇,窃语的亲属,还是怔忡站立的仆人,统统被礼貌却果断地请出门外。连门外的长廊上也设下守卫,确保再无人能擅自靠近。
他不愿让这些嘴碎的俗人目睹最后的凋零,更不愿让这位曾高踞权力巅峰的贵胄,在濒死之际的残破与混乱成为市井流言的谈资。菲利普·德鲁格,不应作为一个骨瘦嶙峋、神志错乱的影子流传后世,而应作为勇猛的将军、果敢的主政者,以及王国最可靠的柱石,永载史册。
“他清醒的时刻寥若晨星。”雅诺什低声续道,确认屋外已无人偷听,“忏悔时说得支离破碎,时而清明,时而混乱。有一刻……他说自己偷了彼得罗的皮球。”
查理闻言,眼角顿时浮出泪光。
彼得罗——那是他童年在那不勒斯时的玩伴,是某位侯爵的次子。他依稀记得那次玩耍时,对方一个调皮的举动将皮球猛然砸在自己脸上,嘴角当场崩裂流血。而次日,那只精致的皮球便从世界上“消失”了。小彼得罗为此又哭又闹,但无济于事。
那只皮球,其实是菲利普趁人不备偷走的。他将它藏了起来,只为替自己受辱的朋友讨回公道。那个秘密,从未有人知晓过——直到今天,直到这个灵魂即将远行的夜晚,终于重返人间,漂浮于言语的边缘。
彼时,他们还是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而今,这段友情却已走到尽头……
“我抛下一切奔赴而来,”国王低声说,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可现在却像是双脚生根,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