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波,他们试探失败。”副官喘着气靠在土墙边,“但下一次不会只派二百人。”
安塔尔站在上风口,一言未发,只是望着远方的树林。那里很快又响起了第二次鼓声。
第一场战斗结束了,第一轮试探也结束了。
午后的阳光未能驱散山口的潮湿,反而在坡地上形成了一道道湿泥与碎石交错的斜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焦土味,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午前火瓶投掷后未熄的炭屑。
第一轮正面冲锋已经过去,但敌人并未如众人所盼那样转入休整。
相反,更深沉的鼓声从林后传来。不是节奏急促的冲锋鼓,而是更低、更厚、更重的——那是动用中军主力步兵前的信号。
“他们不再试探。”副官靠着哨塔边的一块石墩,脸色苍白,却仍保持冷静,“巴列奥略想要直接压垮我们。他开始动真格了。”
“他知道我们的底牌。”安塔尔站在主壕上,望着远方那条林间走道,“三百人以内的攻势我们还能顶,但如果这一轮超过四百,我们的弩线就要断。”
“他不会全押,他比我们还想省兵。”副官低声道,“但他会用另一种方式消耗我们——切口。”
正如他说的那样,鼓声尚未完全结束,一队身披斜甲、手持短弓与长刀的轻步兵从西坡那头绕行而出。他们没有大声叫喊,也没有试图引发正面交火,而是以小组为单位,借林中断坡与松树根系遮掩,快速向山口西段哨位推进。
“他们知道西侧是我们最薄的地方。”副官咬牙,“他们的斥候回来过——至少回来过一次。”
“通知那边的警哨,立即封斜线,土垒之后设拦马叉,命第六盾组转移过去。”安塔尔几乎是立刻作出反应,“不能让他们靠近斜坡三十步内。”
副官刚要点头,忽然——
“信号塔失联!”塔下传来一名信使的惊呼,“西哨的旗语中断!我们——我们看到了火光!”
安塔尔面色陡然一沉。
“他们突破了林线。”他声音冷得像石头,“那处只有三十步空防。如果不立刻顶上,他们将从斜坡卷入我方后侧——再不赶过去,我们的防线就是一纸空谈。”
副官的脸色变得更白了:“那里——那里现在没人了,大人,除了第六盾组刚刚调过去,还没有弩组或者援手……”
安塔尔没有回应。他已经解下肩披,交给副官,亲手将百合花长剑拔出。剑身在阳光下映出一道清冷的光。
“我带第三组过去。”
副官猛地抬头:“你不能亲自去——你是守将!你不能自己去填漏洞!”
“我不去,没人能稳住那边。”安塔尔一边下令,一边已朝主壕后侧小道奔去,“你留下,调动余下所有预备兵,封住正面。不管那边有多少人冲上来,你只需挡半柱香。”
副官试图阻止,但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安塔尔是对的。
两刻钟后,山口西侧林坡。
敌军轻步兵已然突破外层灌木防线,占据了两处高位,试图从斜坡压制守军中段。三名守卫阵亡,一名少年弓手被烧箭灼伤臂膀,惨叫声仍在风中飘荡。
就在此刻,一匹灰色马匹从林线另一侧斜插而出,背上骑者披着破旧的军斗篷,剑光划过,势如雷霆。那正是安塔尔。
“向我靠拢!”他一声怒吼,将手中长剑直斩一名敌兵肩头,鲜血与盔甲一同迸裂。
第三组士兵随后抵达,与西坡残部会合。他们没有队列,没有号角,只靠近身搏杀将敌军逐步压下坡道。
安塔尔并未追击。他在反压完成之后迅速命令修筑临时壕沟,并以木架搭设阻线,再度封锁西斜坡。
战斗持续不到一刻钟,敌军轻步兵撤出山口西段,留下八具尸体,两人被俘。
安塔尔的左臂划伤不轻,护甲上渗出血水。但他没有立刻回营,而是坐在西坡一块石头上,望着林后敌军调动的迹象。
“他们在试,哪一块最软。”他说,“现在我们得让他们知道——没有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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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沉寂。
在日头即将隐没的时刻,山口终于重新归于寂静。敌军最后一轮试图通过林间小径的突破尝试在傍晚前被压退,未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的推进。远方森林边缘可见敌军旗帜缓缓退入夜色,几道模糊的身影在松林深处掩映,很快消失不见。
营地一侧,斜坡上的烟雾仍在缓缓升腾。火盆碎片散落于地,焦土与断木混杂一处,空气中弥漫着带血的焦味,像一层看不见的脏膜,贴在每个人的脸上。
“斥候回来了吗?”安塔尔坐在一块翻倒的盾牌上,披着血迹未干的斗篷,左臂已用麻布简单缠上,面容苍白,语气依旧冷静。
“回来一队。”副官半蹲在他面前,手中翻着战损表,“西南方向确认敌军回撤,可能就地扎营。另有一骑绕道南岭,似乎是去联系后路或补给——不过他们没带攻城具,说明短期内不会正面强攻。”
安塔尔点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山口,落在主路外侧的泥壕后方。那儿正有几名士兵在小心地挖坑,三具尸体已用粗布包裹,旁边一名年轻弓手跪坐着,低头抹着眼角。
“阵亡三人,轻重伤共八人。”副官把简报卷起,“没有临阵脱逃,也没有主动后退——今天所有人都守住了自己的阵地。”
“包括那几个小孩子?”安塔尔轻声问。
“尤其是他们。”副官答,“那个叫法诺斯的小弓手,断了两支箭,还坚持留在侧翼投射线。他现在嗓子哑了,喝水都发不出声。”
安塔尔垂下头,叹息不是赞美,也不是自责,只是那种疲惫到极致之后再难提起力量的喘息。
“给他写个名字,留在营表上。”他说,“就算明天我们都死了,也不能让他们消失得像从未存在。”
副官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
——这些士兵,不是正规军,不是重甲近卫,只是从周围各地调集来的边军、守备、小屯哨兵,甚至是被商队征发来搬运、随后留下来的年轻人。但他们今天撑住了第一道山口防线。撑住了意味着活下去的可能,也意味着——敌人开始正视这道山间旧营。
“我还听说……”副官犹豫了一下,才道,“士兵里,有人在传你是被皇帝特派来的‘西方骑士’,说你曾经在圣殿骑士团里斩过突厥王子。”
安塔尔没有笑,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反应,他早就习惯了圣殿骑士的各种传说。他只是慢慢地站起身,擦去剑上的血迹,将百合花长剑重新插回背后。
“明天他们还会来。”他说,“他们不会被第一场败仗吓退,他们有的是兵,也有的是耐心。”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比他们少,比他们穷,比他们饿。”安塔尔的声音平静,“但我们不可以让他们看见我们软。今天之后,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草包;明天,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咬得动人。”
天色彻底黑了,只有远处临时医棚传来几声低低的呻吟,仿佛在提醒这座山口仍在呼吸,还活着。
营地小丘上,夜哨的火炬一盏盏点燃,照亮那些守望士兵的眼睛。那不再是带着怀疑与疲惫的眼神,而是第一次,真正地凝聚出一种——他们相信“这里值得守”。
而安塔尔站在土丘顶,披风落下的剪影在火光中拉长,静静看着黑暗里的远方。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日。
风,仍在吹着未落的火星。它将带来什么样的明天,谁也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