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6年,五旬节之月(5月)
贝尔提斯山口,第三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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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是第三天的清晨。照理说,来自腓力堡的增援与补给车队本应在昨日傍晚前抵达,他们带着第二批干粮、补箭材料、酒精与包扎布,还有一位使者——带有皇帝的回信与下一步调度命令。按照部署计划,这一批人应在天黑前翻过北边的石道岗哨,再顺主道而下,进入山口。
可他们没有出现。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正午时分了,大人。”副官将手中沙漏翻转,看了看营地旗塔上空,“阳光偏南,再过两刻钟,我们就要开始分配上午最后一轮投石与火瓶配额。”
“如果他们今晚还不来,我们的火油就得断了。”他说这句话时,眼神刻意不看安塔尔。
安塔尔没有答话。他站在主道北侧的警岗平台上,披风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带有泥斑与焦痕的链甲。他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从天边第一缕光亮浮起时就未曾离开。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主道外缘那条通往北坡石道的远路上,望着那一带灌木、土坡、翻折的木栅……那里没有旗帜、没有尘烟、没有马蹄,也没有迟来的使者。
“派了三批斥候。”副官低声说,“只有一队回来了,另外两组按预定应该在今晨前汇报。但……至今无讯。”
“他们走的是什么路线?”
“最安全的两条。”副官低声道,“避开主道拐角,走的是南岭外圈旧驿道与侧坡渔民道——原本就只用于单骑快递和走私,但也因此更难被截。”
安塔尔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是迷路,还是有人不想他们回来?”
副官被这句话问得一时没了声音。他咽了口唾沫,缓缓摇头。
“昨天我们击退敌军第二轮试探,应该是我们士气最高的时候。他们如果想袭击斥候,也不会挑这种时间点。”他说,“我倾向于……对方知道我们和腓力堡之间还有联系,也许是他们现在要做的,不再是攻山口,而是先封信线。”
“或者,”安塔尔低声接道,“是皇帝那边出事了。”
这话说出口,两人皆是一震。
副官立刻反应过来,低声道:“您是说……腓力堡出了叛变?那是不可能的,阿莱克修斯还在那里,皇帝也亲自坐镇。除非——”
“除非有人不想让皇帝收到我们的战报。”安塔尔打断了他,“这就足够了。”
他缓缓俯下身,从平台箱子中取出昨日的军图,那上面已被涂满三轮作战标记与斥候路径。他用手指沿着腓力堡南出道路划过,然后敲了一下那处印有“桥梁已毁”的边角。
“他们如果知道这一道是我们与皇帝的最后一条通路,第一件事就是让它‘永远中断’。”
“我们需要人追上去。”副官下意识说,“再派一次。选最快的斥候和最熟路径的人。”
安塔尔看着远山沉思了片刻,终于点头。
“选四人,明晚前必须返回消息。如果他们也回不来——”他停顿了一下,“我们就得做好一切不再有命令到来的准备。”
副官喉咙干涩,点头后离去。
阳光从他身后那道翻折的战旗上扫过,旗角染着灰白的血痕,风将它吹得笔挺而破碎。
这座山口仍旧安静。但安塔尔知道,比敌人的兵刃更危险的事,正缓慢到来——是一场把“守将”变成“弃子”的计谋。
营地的木屋会议室原本是斥候值守时轮班休息用的小厅,室内光线昏黄,一盏油灯悬在横梁下,在风口处微微晃动。十余名军官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前,大多身披轻甲,肩上有灰尘与血迹,几人甚至带着绷带——他们是山口主防线的骨干,也是安塔尔来到这里后最信任的一批人。
空气中没有过多言语,气氛紧绷得像一张过度拉扯的弓弦。除了火油不足、补给迟迟不至,更令众人心头沉重的,是那个无法回避的问题——皇帝的沉默。
“我们至少已经三天没收到任何来自腓力堡的回信。”一名年长的队正打破沉默,“若说信使失联一次,那是敌袭。三次未归,我更愿意相信我们被……暂时搁置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副官挑眉,语气不善,“你是在说,皇帝在放弃山口?”
“不,我是在说——有人,不想让皇帝顾得上我们。”
这话一出,桌边数人微微一震,目光各自交换。
“我曾在色雷斯东部服役五年,”那队正继续道,“帕勒奥洛戈斯家的那一支,习惯的手法便是‘先让对方孤立,再在城中宣布他投敌’。他们不会直接拔剑砍你,而是用纸、谕、沉默,把你逼成叛军。”
“你是在说皇帝的宫廷里有人通敌?”副官脸色阴沉。
“不是通敌。”老军官放低声音,“是有人不想让一位外来的西方骑士,真的在这场内战里赢下第一场真正的胜仗。”
他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最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的安塔尔。
“阁下,我对您本人没有怀疑。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若我们在这里撑住了,而信却永不到达皇帝手中……您在他们眼里,不是英雄,而是篡权者。”
安塔尔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却毫无迟疑。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他开口,语速缓慢,但声线清晰。
“我们守住了第一波试探,第二轮冲锋也未让敌人越雷池一步。可到现在,没有一支补给抵达,没有一个命令确认。这不是偶然,我清楚。”
“但我想告诉各位——无论皇帝此刻身在何处,他仍是这场战争的正统。”他目光扫过全场,“我不是为了某人的赏赐而来,我也不是为了留下自己的旗帜。”
“我是为了守住这道山口。”他顿了顿,“我们所处的位置,不只是帝国东线的一个隘口,它是连接皇帝与色雷斯民心、军心、希望的最后一道桥梁。”
“如果我们倒了,不只是地图上的一处缺口,而是他们所有质疑皇帝权威者的筹码。”
屋内一时寂静,除了风吹油灯的轻响,再无声息。
“所以你还相信他。”一名年轻的百夫长轻声道,不带质疑,反而像是求证,“即使他可能,已经在沉默中弃了我们。”
安塔尔注视着他,目光沉稳。
“我信他,也信我自己。”他说,“但我更信这道山口,值我们继续守下去——哪怕皇帝不来,我们也不能先弃。”
这句话说出口,如重锤落地,虽无怒意,却无人反驳。
良久,年长军官叹息一声,拱手低声道:“那便听将军所令。”
安塔尔点头:“今晚斥候不休,绕道派一人,穿夜林再走一条线——我要把这山口还在坚守的消息,送到皇帝手中。”
“再派一队留后接应,火种三盏,传信石两块,用旧语编码。”副官低声接令,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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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提斯山口,当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