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生也和莫小年一起站到了柜台里侧。
青年男子将布口袋放到柜台上,从里面抽出了一个木盒。
莫小年上眼一看,是桐木的。桐木自不是什么名贵木料,优点是偏轻,便于携带。
打开桐木盒子,里头还有片毛毡,拿开毛毡,下面是一沓黄麻纸。黄麻纸下面还有一片毛毡,应该是两张毛毡夹住了这一沓黄麻纸。
看到这种黄麻纸,莫小年一下子想到了莫高窟的藏经洞。
因为藏经洞里的唐人写经,也是这种黄麻纸。
而且这些黄麻纸,看着不仅老旧,甚至已经有点儿发脆的感觉了。
不过,青年男子一张张拿出来的时候,却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脆。
一共十六张。
画的是十六个不同的罗汉形象,也就是十六罗汉像。
工笔设色。
无款无印。
这些罗汉,面相都比较夸张,头颅宽大,颧骨高突,大耳厚唇,豁牙瞪眼······看着很怪,却似乎又有一种神秘诡谲的美感。
最起码,让人印象深刻。
莫小年判断,这应该是唐代到五代常见的黄麻纸,而十六罗汉所用绘画技法,也符合唐末到五代的特征。
在唐代,罗汉像以十六之数多见,并不以十八罗汉居多。这十六罗汉,基本有据可考,均是释迦牟尼之弟子。
而十八罗汉,是在十六罗汉的基础上,加上了两位尊者,经过了唐末到五代的发展之后,宋代就是十八罗汉盛行了。
从十六到十八,也是佛教文化在华夏发展世俗化的表现,因为十八在华夏是民间十分偏好的数字,诸如十八学士,十八般武艺,等等。
虽然能看出是唐代到五代的黄麻纸,也符合此时期的艺术风格,但无款无印,就不好定论作者了。
实际上,莫小年是有些想法的,他想到了唐末的贯休!
贯休是有名的画僧,他生于唐末,经历唐亡,后来入蜀,在前蜀被封为“禅月大师”。
贯休诗书画三绝,其中最擅长的,就是画罗汉。
而《十六罗汉图》,则是贯休的代表作。
遗憾的是,一直以来从未发现完整的十六幅成套的真迹。
即便有的被认为真迹的单张,也往往存在争议。倭国现存一张宋初摹本,之前也曾被认为是真迹。
这黄麻纸确实是唐代到五代时期的,能保存下来而且保存得这么好,也不容易。也许就是因为上面的画作非同寻常,才被人珍视。
这十六张黄麻纸,若被认定为贯休真迹,那可不得了。
不过,贯休画的罗汉,且如此完整的一套,实在让人很难相信是传世真迹。
而且,临摹贯休十六罗汉的人,仿贯休十六罗汉的人,从唐末到五代十国到宋,一直都有不少。
所以,这十六张无款无印的黄麻纸罗汉图,再像贯休,也很难被真正认定。
莫小年又深入体会了一番,这些罗汉其实都体现了一种煎熬的状态,扭曲的表情如同遭受过迫害的幸存者依然残留的痛苦记忆。
南北朝到隋唐,有过多次灭佛运动,而贯休在唐末战乱背景下画的这种罗汉形象,演绎出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