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哀和燕轻裘都是精灵通透的人物,自然明白肖九所提的甚为关键,但是此人要求的只怕也不能轻易应允。
慕容哀冷笑道:“我若知道那人,又当如何?能多些什么好处么?况且阁下前番作为,我若老老实实地信你,岂不憨傻?”
肖九也不着怒,淡淡一笑:“在下自然不能若飞花公子一般让左使放心,为表诚意,倒是有些准备。”他转身朝密林之中一指:“此路下去,有人牵了两匹马在候着,左使与飞花公子可骑了自去,若是有意,我们三月后成都府见。”
慕容哀双眉微皱,没有答话。
肖九笑道:“若左使还不相信在下的赤诚之心,可先去成都西城一名为‘济世堂’的药铺,寻一瘸腿掌柜杜圆山,只需报‘肖九郎’的名号,他自会为飞花公子拔除身上银针。”
慕容哀转头望了一眼来处,又看看身旁的燕轻裘,后者脸色苍白,浑身冰冷,遂低声道:“司马老儿只怕随后便要撵来,此处不易久留,管这人打什么算盘,咱们只管应对便是!”
燕轻裘此刻手无缚鸡之力,苦笑道:“一切全凭大哥做主。”
慕容哀也不放开他的手,径直便向那小道走去,在擦过肖九身旁时略一停顿,低声道:“你对绝尘的种种不敬,暂且记下。来日相见,我必逐一结清。”
肖九也不答话,只面带微笑,拱手为礼。
此时天色已近凌晨,慕容哀牵了燕轻裘在林间小道中疾行。虽然月光亮堂,然而树木茂盛,为了不露行藏,二人又未曾点火把。慕容哀双目如电,身法又好,全不受影响,燕轻裘却因功力全失,足下虚浮,跌跌撞撞。几次摔倒,都是慕容哀拉住。
行了一段,慕容哀停下脚步,突然拉住燕轻裘,一把将他托上背脊。燕轻裘大窘,连忙摇下地来。慕容哀在他腿上一捏,喝道:“此刻不比平常,莫再扭捏。”
燕轻裘又羞又愧,只觉得面皮发烧,便乖乖地在他耳边说了声“有劳”,慕容哀忍不住暗暗一笑,随即迈开步子奔下了丘陵。
来到小路尽头,只见一木亭立于道旁,一个商贩模样的矮个男子依靠在栏杆下打盹,身边拴着两匹毛色油亮的黄骠马。
慕容哀大步上前,喝道:“醒来,老爷取马来了。”
那商贩陡然醒转,睡眼惺忪,兀自迷糊,待看清了面前二人的模样,连忙扯开笑脸,点头哈腰地解下缰绳,双手奉上,口里道:“客官勿怪、勿怪,小的一时睡迷了,嘿嘿……”
燕轻裘道:“谁让你交马给我们?你不怕我们是歹人么?”
商贩赔笑道:“白日里有位灰衣客人来向小的买马,出手甚是阔绰,只说夜里有人急用,叫小的在此等候。取马的客官有两人,一人必着黑衣,一人斯文俊秀。小的虽然眼拙,然而两位客官气度不凡,又与先前客人说的一模一样,自然不会错了!”
慕容哀哼了一声,抓住他手腕:“你倒是个聪明人!”
那商贩脸色发白:“客、客官有甚吩咐,但、但说无妨……”
慕容哀探知他毫无武功,遂笑了一笑,放开他,又掷出一锭碎银:“劳你苦候了半夜,现在我只要一匹,另一匹你找块石头驮上,自己骑了,朝西走三日,而后折回,银子归你,马我也不要了。可能做到?”
那商贩一看银子足有一两,顿时笑逐颜开,点头如鸡啄米:“能够、能够!客官尽管放心!”
慕容哀也不多言,翻身上马,又将燕轻裘拉上来抱在怀中,然后一夹马腹,立刻如箭一般地奔出去。
燕轻裘只觉得慕容哀的一只手臂如铁箍一般牢牢地圈住自己,两人紧紧相贴,不由得脸色绯红,然而又明白此刻那人所为正是好法子:两匹马背向而行,无论是司马父子还是肖九,都不易追查到他二人的真实行踪;且自己功力全失,更不能单独骑行,这样教他带着,反而更加方便。
虽然心底全都明白,然而如此暧昧,终究让燕轻裘有些难堪。他将脸靠在慕容哀肩头,只觉得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身上却一点也不觉寒冷。于是闭上双眼,终觉得乏了,于是顾不得马上颠簸,沉沉地睡去了。
慕容哀带了燕轻裘一口气奔出五十里路,然后在一故衣店中买了外衫,将马匹卖掉,换了新的。后又奔出一百里,再换新马。此番连赶连换,途中只稍作休息,燕轻裘偶有不支,慕容哀便多渡真气以为补充,好在他神功已成,丝毫不觉劳损。这样紧赶慢赶,终于在一月半后,进入了成都府地界。
慕容哀将马匹卖掉,租来大车,又找了些假须,将燕轻裘扮作中年文士,自己当车夫,慢悠悠地赶着朝城内赶。
此刻已经是春末,鸟语花香,暖阳高照,微风熏熏,一路上垂柳依依,野草繁盛,蛱蝶起舞。慕容哀与燕轻裘缓缓行来,看遍天府之国的美景,竟如同踏青一般。
燕轻裘教那银针封住要穴,时间愈久便愈加虚弱,现在力气竟比普通人还略差些。此刻看春光美好,不由得强打精神,坐在车外细说前些时日的种种。慕容哀也趁此机会将那日突然离去的前因后果讲明——
原来燕轻裘病重之时,慕容哀与姜峰外出寻找《天魔经》的藏匿之处,回来时却见浮月山庄燃起了熊熊大火。慕容哀大惊失色,正欲冲进火场,却见大门外有无数马蹄印延伸出去,由此才知道燕轻裘被司马笑等人带走。
他拿到《天魔经》后忍不住试着与以往的底子相融合,正好到了最后关节之处,凶险异常,非但不能分神去救人,甚至一不小心还有功力尽废的危险。于是便干脆在浮云山庄的废墟中藏身,熬过整整三日的脱胎换骨,终于使神功大成。
慕容哀令峰伯暗中跟随司马笑的车队,发现他们仅仅是羁押燕轻裘回红叶山庄,便知燕轻裘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随即折返涿州,找寄身庵堂的绮罗问话,这才明白了肖九的暗算。
燕轻裘听他说罢,原本不可明说的郁结消散了不少,甚至为自己心中暗藏的小女儿情态略感羞愧。慕容哀见他脸色有异,还道他依旧介意自己不告而别,低声道:“我一时私心,连累绝尘受苦,身陷险境,绝尘若要责怪,也是应当的。若是要罚我,便请说来,我甘心领受。”
燕轻裘笑道:“大哥说的哪里话,之前大哥身不由己,司马父子又寸寸进逼,他们手段下作,自然放不过我,怎么能说是大哥连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