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轻裘当日里被司马笑封住大半功力,羁往红叶山庄,某夜在客栈中被一黑衣蒙面人轻侮,他看不清那人面目,却将声音牢牢记住。此刻那人开口,立刻让他警醒,脸色登时一变。
那人也看到了燕轻裘,居然抿嘴一笑:“想来飞花公子已经认出在下了,何必如此生分?”
燕轻裘冷冷道:“我连阁下姓甚名谁都不知晓,还是生分一些好。”
那人也不着恼,笑嘻嘻地走近了几步,拱手道:“飞花公子请了,在下姓肖,公子赏脸的话,叫一声肖九即可。”
燕轻裘在脑中思索了片刻,陡然一寒:“肖春笛是你什么人?”
那人大大方方地点头道:“飞花公子果然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鄙人义父的名讳。”
之前与慕容哀探访吹愁山庄,开棺验了宁梦山尸身,便知其表面上是刺喉而死,实际根根肋骨早已尽断,乃是中了一种极其阴寒的功夫“棉里针”,而将那功夫练到杀人于无形的则是唐门上门女婿肖春笛。四十年前,肖春笛还是个满街跑的小叫花,后来被唐门管事收去当了跑腿的小厮,他机灵过人,很快便拜在唐门的一个老辈子门下当了徒弟。他这样的外姓弟子,原本不能学到唐门的高深技艺,然而肖春笛对武学极为痴迷,又好创新,虽然被传授的皆是粗浅功夫,他却另辟蹊径,不断改进,又将唐家暗器做了诸多调整,是以二十岁之前便成为外姓弟子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他师父见他将来前途远大,便将他招赘为婿。
肖春笛若就此安然一生,虽不能做到唐门家长的位置,却也可成为长老。但是他机缘巧合得了“棉里针”的秘籍,因嗜武成痴,终于忍不住习练了其中的武功。从此一个勤奋上进的青年侠士就变得冷漠乖僻,行事也愈加狠辣。后来肖春笛为试炼武功,残杀蜀中武林人士,事情败露遭到唐家及许多名门正派追杀,从此销声匿迹,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伤重死去,那“棉里针”也失传了。
不料十年后,竟冒出一个诡秘的少年称他为义父,还牵扯进了这一连串恩怨之中。
燕轻裘想到他在客栈中触摸自己的那双手如冰一般,不由得问道:“你也练了‘棉里针’?”
那人脸色微变,却又是一笑:“飞花公子当真聪明,在下才不过才练到入门,你也猜得准。”
燕轻裘一丝一毫也不放松,又厉声追问道:“中原连环血案,你与你那义父可有份儿?”
肖九面带戏谑,嗔怪道:“飞花公子好不讲情面,一来就咄咄逼人,怎不问问刚才在下如何为你解围呢?”
燕轻裘愣了一愣:“你果然跟了我们许久,可惜我却并未见你给我解什么围。”
肖九哈哈大笑:“飞花公子忒也无情了,那牛鼻子道士对付你这贴心巴肠的结义大哥时,若不是在下出手,他怎会闭嘴?”
燕轻裘大怒:“原来是你杀了青云道长!”
肖九露出一副委屈模样:“飞花公子何必生气,那满院子的人除了尊师,就我站在你这边,怎么反倒成我的不是了?”
燕轻裘气得面色发青,说不出话来。肖九那一针着实可恶:不仅将德高望重的青云道长暗害,还让他们莫名其妙背上一笔血债,更糟的是,青云道长知道那假魔刀的特征,却再也说不出了。如今肖九亲口承认施了暗算,联想到那透骨钉形状之奇特、讨巧,他用正合适,且肖春笛当年本就擅长于改进各种暗器,这枚透骨钉也必定是他的杰作。
慕容哀见燕轻裘怒气高涨,忙握住他掌心:“绝尘如今要穴被封,若气息不顺则更加凶险,千万当心。”
燕轻裘闻言,好歹平顺下来。
慕容抬眼看着肖九,皱眉道:“跟了一路,不累么?你当日将我行踪卖与司马家,今天又要做什么?”
燕轻裘吃了一惊,忙问缘由,慕容哀对他笑一笑:“绝尘难道不奇怪么?自从离了杭州司马笑便数次找到你我,他们既晓得醉红馆的事,也能发现浮月山庄,这等本事,真是通天入地啊。我思来想去,这一路上接触的人虽然不少,最古怪的却只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燕轻裘满脸不解,肖九却闭口不言,只是抿嘴浅笑。
慕容哀又道:“绝尘可还记得绮罗姑娘?”
燕轻裘点头:“自然记得,大哥为何提起她?”
“就在前些日里我赶回涿州外的观音堂找过她一次。”
燕轻裘不解,问道:“为何?”
“贤弟难道不觉得醉红馆的碧瑶有些古怪?”
“此话怎讲?”
“一个头牌窑姐儿,居然莫名其妙地哑了,又偏告诉贤弟那许多事,后来还叫人没头没脑地杀了,岂不怪哉?于是我从观音堂中提出绮罗来,细细地问明了。那碧瑶早不哑晚不哑,偏偏在你我二人来到涿州前三天哑了,且自从哑了开始便不接客,老鸨不但不逼迫,还颇为礼让,这不是怪得紧?再说了,自她哑了以后,连贴身的丫鬟也近前不得了,这更是说不通。然而当日里贤弟只看到她楚楚可怜,并不知道这些吧。”慕容哀顿了一顿,又朝着肖九冷笑一声:“阁下这易容的功夫,也算得上江湖一绝了。”
燕轻裘还在细细回想,被他最后这句弄得大惊,叫道:“你说碧瑶是他?”
“不错!那‘碧瑶姑娘’可不就是绝尘眼前这位。”
燕轻裘连连摇头:“彼是女子,此为男子,怎能相像?”虽然口中如此说,但看肖九的身段容貌,若穿上钗裙,带上人皮面具,也不是不能够伪装,唯一难处就是声音……
此时此刻,燕轻裘心中已然信了八九分。
肖九教慕容哀戳破,竟也不恼,反而扭扭捏捏福了一福,尖声道:“官人好灵巧的心思,奴家可真是佩服得紧呢!”
燕轻裘想到并未有无辜女子丧生,心中稍慰,想到此人竟然如此骗过自己,又不禁气恼,忍不住冷笑道:“这么说来,当时你说的什么高个男子、魔教令牌也是胡诌诳我了吧?”
肖九却摇头叹气:“飞花公子也将在下想得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