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哀摇头道:“不然。那日里绝尘‘生帛体虚,本来就是因为我。若我放得下《天魔经》,不离开浮月山庄,绝尘怎会落入司马笑之手?”
燕轻裘听他说到“生病”二字,顿时忆起除夕之夜种种荒唐,顿时面色绯红,心底大窘,竟不敢正视他。想到在红叶山庄中,这人尽心护卫,奋力相救,却又是倍感欣慰,只觉得胸中如这季春阳光一般,异常地温暖。
他这般复杂心思,慕容哀又哪里知道,还以为他犹自气闷,又多唤了声“贤弟”,握住了他的手。
燕轻裘一惊,立即将手缩回,慕容哀略微一愣,尴尬地笑了笑。燕轻裘心中慌乱,那日在红叶山庄堂上,他与司马父子并一众武林人士舌战,尚没有丝毫无措,如今竟然因慕容一个小小的举动而如此不安,他自己也暗暗地唾了一口。
见两人之间有些僵了,燕轻裘便笑道:“大哥不必多虑,小弟也是一时分神,并无责怪之意。大哥虽然先前与我失散,但后来却单身来救,足见情意。大哥莫再内疚了,此事就此揭过吧。”
慕容哀打量他半晌,道:“绝尘心地真非常人,能宽广若此,我不能及。若我信任之人在危难时弃我而去,我必然记恨一生,绝不原谅!”
燕轻裘笑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既然在世间行走,难免有身不由己之处,能有心补过,已是万分难得了。况且与人相交,怎么能总记着别人的坏处,而忘却二人之间的好处?我这样行事考量,不过是让自己活得爽利一点罢了,也是懒人的计较。”
慕容哀听他如此说,叹了一声:“绝尘这样的人,得之何幸?”
燕轻裘只觉他话中有话,却装聋作哑,岔到别处去了:“小弟有一事,早想请教大哥,却不知大哥能否告知?”
慕容哀笑道:“绝尘何必客气,但问无妨。”
“小弟那柄青竹箫乃是师尊所赐,十年来不离左右,但是那日教司马笑所擒时,竹箫便不见了踪迹。大哥可是将那竹箫放在了浮云山庄内?若失于大火,小弟真要心痛死了。”
慕容哀道:“绝尘放心,竹箫并未留在山庄,我将它随身带走,直到前去红叶山庄的时候,才交与峰伯。”
燕轻裘奇道:“那箫不过比寻常物件坚硬一些,却不知大哥为何要将它带走?”
慕容哀停了一停,低声道:“睹物思人而已。”
这般轻轻一句,重重砸在燕轻裘心上,一股热气从心底直升上脸庞,竟比刚才更红上几分。他舌头如打了个结一般,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慕容哀见他如此,难得地笑了一笑,又道:“不过如今贤弟已在我身旁,过不了几日,我必将那竹箫完璧归赵。”
燕轻裘讷讷地说了声“多谢”,便将脸转向道旁,再不敢与慕容哀多说话。眼前只见得春花烂漫,春意盎然,不知怎地又慌乱起来了。
行了半日,二人终于驾车进了锦官城。
天气转暖,人们换了鲜丽的衣衫出来行走,摩肩接踵,来往谈笑,甚是热闹。燕轻裘避入了车中,慕容哀也带了斗笠,二人问清了城西“济世堂”的所在,赶了车慢慢寻去了。
那城西小街小巷无数,医馆不少,药铺更多,“济世堂”便在一条叫春晖巷子的地方。那药铺开在临街当道一间平房中,铺面也不宽,长宽不过几丈,外面挑了个幌子迎风招摇,里面悬了个黑底金字的匾额压住正堂。一大排药柜靠三面墙立了,三两个伙计正在为客人抓药。
慕容哀将马车停住了,扶燕轻裘下来,进到药铺中。一个伙计立刻殷勤上前,问长问短。
慕容哀道:“我这朋友病了,听闻你家药好,特来配一副。”
那伙计满脸堆笑:“客官可是找准了!这春晖巷子药铺三家,咱这里的可是最好,药材精挑细选不说,价格也比别处公道啊。客官可能让小的看看方子?”
慕容哀点头道:“也不必,我这朋友需要的药没有方子,只需请你们掌柜亲自动手,拔些针就是。”
那伙计脸上一呆,却又即可赔笑:“客官真是好逗人,没有方子怎么能抓药。况且我家掌柜并未学过什么医术,跟针啊罐啊的可没有交情。”
慕容哀也不恼,反而笑道:“交情没有,总能搭桥,劳烦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我二人乃是‘肖九郎’荐来的,还有请杜圆山杜掌柜略施薄面。”
伙计也甚是乖觉,见他架势,便知非抓药治病那么简单,立刻进了后堂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矮胖男子掀了布帘走出来,一眼便看到他们——
只见这人身量短小,又肥胖得紧,竟印证了名字中的“圆”字,浑似一个球。
他举目四望,一下子就瞧见了慕容哀与燕轻裘,便疾步走过来,好似滚着前行一般。他也不多话见礼,只上上下下地将两人打量半晌,最后将目光定在燕轻裘身上,半晌开口道:“面色惨白,气短无力,足下虚浮,可是经脉损伤?”
他声音尖细,却不缓不急,甚有气度,燕轻裘不禁微笑道:“掌柜好眼力,说得八九不离十。”
杜圆山点头道:“便请随我进来。”
言罢也不客气,转头便进了后堂。慕容哀与燕轻裘对望一眼,紧跟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