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大厅,不速之客虽已离开,但大厅并没有重新安静下来。
许多被先前动静给吓得躲在房间里的客人,此刻都像乌龟一般,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探出脑袋,观察着,打量着,确定那些凶神恶煞的人离开后,才急匆匆地跑到前台,要求退房,一些性格强硬些的,甚至要求退房费。
这破旅馆,谁爱住谁住,他们是住不下去了。哪有睡得正香,做得正爽,就突然冲进来一堆拿着枪的家伙,到处翻,到处搜的?
“干你娘,本少爷正冲锋,那些家伙拿着枪就闯了进来,差点给老子吓趴下了……”有个约莫二十许的年轻人,气急败坏的,一边系着衬衫的口子,一边破口大骂,脸上的口红印都没来得及擦掉。
这家旅馆跟道上的人以及巡捕房都有点关系,平时没人会来这里闹事,故而在保密之事上,做的颇为不错,这也是他选择这里的原因。
但今天……RNM,你对的起我吗!
旅馆的名字虽然是个西洋名字,但老板却是个中国人,此刻,穿着一身西装的老板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些要求退房以及退钱的旅馆,颇有些欲哭无泪。
他就开一个旅馆,道上的保护费他交了,巡捕房的治安费他给了,该做的他都做了,他招谁惹谁了,这货事竟降到他头上。
李云飞蹲在地上前,将方才那些人为了检查而倒出来洒了一地的东西重新装进公文包,站起身,看着窗外已经消失的汽车,听着耳边传来的吵闹声,不由轻轻摇头。
方才被那些特务带走的那个年轻人,应该就是给他打电话的人,对方没骗他,他手里真的掌握有事关救国会七人的消息。
若非如此,那些国党特务,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抓人。
虽然这只是他的臆测,但在这么巧合的地方发生这么巧合的事,这个臆测跟真相,并没什么出入。
眼下的事麻烦了,一则他错过了一个这么重要的消息,一个让国党特务都着急的封锁的消息。
二则,万一那年轻人说出联系自己之事,恐怕那些特务会把目光盯向自己。
若只是单纯的被对方联络,那到无甚可怕的,作为一个记者,追寻各种隐秘的消息和新闻,是他的工作,特务处也不能说什么。
但偏偏,自己没有那么单纯。
不行,得先避避风头。
想罢,李云飞回神,弯腰去捡茶几上的记者证。
先前他刚把记者证递给那个小白脸特务,楼梯那边就传来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从而对方也没再跟他纠缠,当然,说不定也有他悄悄递过去的那几张法币的功劳。
将记者证捡起,正欲起身,李云飞忽又怔住,目光落在茶几上,方才记者证的下方,竟然规规整整地躺着两张折叠的法币,那个特务,竟然没有把钱拿走。
他为什么没有把钱拿走?
……
为什么不把钱拿走……想着方才的情形,陈世襄微微摇头。
一个记者,在那个时间出现在章文所在的旅馆里,这未免太巧了些。
他有理由怀疑,那个叫“李云飞”的记者,有可能是章文联系,来这里取走他手里东西的。这样对方那种谨小慎微的行为,也就解释得通了。
甚至,如果章文是组织上的同志,那这个李云飞……
陈世襄目光沉着,这种可能脑子里接连转了几个弯,最终被其否定。
应该不是,若是自己人,不用专门找记者,直接交给上线就好。
当然,若是很巧的的话,说不定李云飞就是他的联络人……
这种事情太过巧合,可能不大。
这个章文本身是个大学生,是一个爱国青年的身份可能更大。或许是他发现市政府和日本人接触,心中不满,才这么做的,然后便联系了记者……
可惜太年轻没经验,那个记者并不是什么大报社的记者,他应该直接将东西带给救国会的人。
现在那些东西不在章文上,旅馆也被他搜了两圈,旅馆里的人也没有放过,但都没有发现东西的存在。
即使李云飞真是去拿那些东西的,东西在他身上的可能也很小,现在知道那些东西下落的,恐怕只有章文了。
想到这里,陈世襄心中叹气,这个章文到了区部,恐怕得吃些苦头了。
至于自己,事情发展到眼下这个地步,自己能做的已经不多了。
汽车颠簸着往回开,陈世襄一手掌握着方向盘,一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沈玉先的声音,这时突然如幽灵般钻入他的耳朵、
“那个记者刚才有塞钱给你,为什么不拿。”沈玉先声音中没多起伏波动,让人难以从这简单的话语中得知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原来表哥也注意到了李云飞……念头在陈世襄大脑里一闪而过,他当即张口,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可置信。
“表哥,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可是大学生,我是有节操,有人格,讲纪律的大学生!”
他语气有点高昂,似乎不满表哥把自己的人品想的那么低劣。
“没毕业,不算大学生。”沈玉先声音淡淡,表弟老是拿大学生当资本在他面前炫耀,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谁说的!肄业大学生,也叫大学生!”陈世襄不满地抗议。
沈玉先摇头,他没心思在这事上跟表弟掰扯,有些事得提醒一下这个胆子越来越大的表弟。
他道:“刚才那个记者,你不觉得他有问题?”
表弟平时表现得挺机灵,肯定注意到了这事,但却没有说出来。这在自己这里没什么,但要是换成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换一个人当组长,若对方了解表弟平时的作风,再面对今天这种情况,那表弟的刚才表现,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若是换成多疑的处座,指不定就该往有些事上联想了。
“有问题?什么问题?”陈世襄一脸茫然。
“一个记者,巧合地出现在章文所在的旅馆里,你说有什么问题?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这和你这个大学生平时的表现可不太符啊。”沈玉先尾音拖得有些长。
难怪表哥专门让自己开车,合着是要说这事。可这种事表哥难道不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难不成我想错了?还是说表哥打算摊牌,把事情说开?
想到这,陈世襄难得有点紧张。
事情没有说开,两人都还可以当做啥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做,但要是说开了可咋整?
如今红党在西北那边处境艰难,按照委员长的“剿匪”决心,红党连生存都是问题,这样的情况下,他可没有把握说服表哥投红。
要是西安事变已经发生就好了……
陈世襄斟酌着该怎么说,沈玉先却又道:
“我看你还是走的太顺了些,没有经过什么艰苦的锻炼,做事不够谨慎仔细,竟然连这么明显的事都没有注意到。”
嗯???
陈世襄忽觉哪里不对,原来我是没有注意到,而不是注意到却故意不说吗?
沈玉先这话透露的信息有点多,陈世襄一时有点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