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多亚路,一个听着似乎带着几许浪漫的地名,这里是公租界与法租界交界之地。
电车,汽车,黄包车,脚踏车,各种车在这条宽阔的大道上穿行,几百年前那句“宝马雕车香满路”,放到如今,依旧适用,只是不知“文臣中最能打,武臣中最能文”的辛弃疾,看到今日之中华,又会有何样之感慨。
当年面对大金铁浮屠的大宋,比之今日面对洋人枪炮的中华民国,又有何种相同,何种不同。
爱多亚路法租界的一侧,一间旅馆坐落在路边,时有男男女女,挽着手进进出出。
不多时,一辆黄包车在路边停下,穿着西装,系着领带,提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的李云飞从黄包车上下来,他付了车资,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旅馆大门,整理了一下衣着领带,迈步朝里走去。
就在刚刚,他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打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听着挺年轻,但同样的也很神秘,除了对方是个年轻的男人外,他便不知道其他的了。
这个神秘的年轻男人在电话里说有一个重要的新闻告诉他,自己问是什么,对方却又不言语,只说自己肯定感兴趣。
他很费解,对方哪来的这样的自信,同时,他也很怀疑对方话语的真实性。
因为自己所在报社有面向大众购买有价值的独家新闻的传统。若有人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劲爆消息,不一定得是新闻,也可以是各种各样有报道价值的事情,只要报社觉得可以上报,便会根据评估的价值,给与提供者相应的报酬。
曾经有人从他们这里得到过三十个大洋的天价报酬,而那一次的消息,是提供者偶然间发现了一个汉奸,一个道貌岸然的汉奸,并且手中掌握有相应的证据。
三十个大洋的事情被报道出去后,在社会上引发了巨大的反响,很多人都觉得直接发现了一条致富之路,接着便是他们报社的邮箱每天都是爆满,他们的报社里的电话每天都被打爆。
一下子,人们似乎全都变成了善于观察的热心群众。
只是,绝大多数人提供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之前有这么几封奇葩的来信,有人发现邻居家的孩子不是亲生的,而是邻居老王的孩子。又有人来信说,那孩子其实也不是邻居老王的孩子,而是门房秦大爷的。但接着又有人来信,那孩子其实也不是秦大爷的,而是中学生阿宾的,而阿宾则邻居老婆的学生。
而最后他们通过比对字迹发现,那些来信居然全都是阿宾写的,阿宾因为想要学习外语,但又没有钱,就把主意打到了他们报社头上,分几次来信,就是想要多拿几份。
这都啥跟啥,跟写小说似的,这种破坏社会公序良俗的新闻,他们报社作为一个正经的报社,自然是不会采用的。
类似的消息还有很多,大多数都是一些鸡零狗碎,不适宜见报。
但这抵挡不了人们对于时事新闻的热情,报社至今,仍旧每天都会接到海量的来信和电话。为此报社还专门安排一个人负责此事。
这次这个神秘来电人会不会也是那些想要靠些新闻赚零花钱的人呢?李云飞不知,故而他在电话里表示了质疑。
但最终,对方打消了他的质疑,因为对方说这事和这次的罢工有关,和这次的救国会七人被抓之事有关。
所以,他来了这里。他很想看看,对方说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新闻。
而就在李云飞走进旅馆大门的同时,几辆汽车,同样从街上驶出,齐刷刷地停在了路边。
“就是这里?”陈世襄歪头看了外面的那栋旅馆,旅馆门头上贴着一些洋文,但不是英文,陈世襄看不懂。
“就是这里,下车吧。”沈玉先点点头,推门走了下去,陈世襄紧随其后。
“就咱们自己?”陈世襄站在车门外左右看看,并没有发现巡捕房之人的身影。
大多数时候,他们在租界的行动,都会知会巡捕房一声,除了一些非常紧急的事,或者是一些高度保密的事情。
“已经跟巡捕房打过招呼。”沈玉先声音依旧淡然,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旅馆。
说罢,挥手下令,让申贵祥带人堵住旅馆的所有门窗出入口,从现在开始,在他们把人抓到带走之前,就是一只蟑螂,都不能活着从这里出去。
沈玉先吩咐的同时,旅馆内跑出来三人,小步快跑到了两人跟跟前。
三人中为首的一人脖子上顶着一个圆润的脑袋,清洁溜溜的光头好是上过蜡,抛过光一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穿着褐色的丝绸对襟短褂,手上拿着一顶同色的帽子,一双狡猾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一看见这人,陈世襄脑子里就不由冒出一个声音:就是你小子把皇军引到这儿来的?
圆润脑袋目光在陈世襄和沈玉先身上一转悠,便把笑容对准了沈玉先,抱拳一礼:“您就是沈组长吧?”
沈玉先看了看对方,倒没有像陈世襄想象中那般孤高自冷,同样朝光溜脑袋抱拳回礼。
“人在里面的?”他看了一下旅馆道。
“在,旅馆二楼四号房,一个人,穿着中山装,找到之后我们就一直就在这儿盯着,确定人一直都在里面。”圆润脑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乍一看倒是挺好相处,虽然留着个光头,但并不像大多数光头一样显得凶神恶煞。
沈玉先点点头,道了一声“麻烦了”,对面三人话语也不多,最后又朝着两人抱拳一礼,还冲陈世襄笑了笑,然后才转身离去。
“走吧,二零四,一个人,不知道有没有武器,待会小心点。”沈玉先一边朝旅馆大门走去,一边跟在身旁的陈世襄叮嘱道。
陈世襄点点头,没有说话,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已无计可施,便如几个月的老方一样,眼下发生任何事,他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甚至还得参与其中。
“组长,队长让我上吧!”随着沈玉先和陈世襄走进大门,张大荣从旁边钻出来,拱到了陈世襄旁边,他有点怵组长沈玉先,只好拉了拉队长,小声请战。
陈世襄还没说话,前面的沈玉先却已经转过头来看向了他。
在他们进来之前,张大荣等一些行动队员便提前进入这里,控制住了大厅的情况,整个过程中,这个张大荣手脚表现的挺利索的。
而这一切,自然全都落入了沈玉先的眼中。
面对组长的目光,张大荣内心一紧,赶紧站直了身体,却是没敢说出话来。
“二楼二零四号房,只有一个人,抓活的,要小心对方有武器。”沈玉先没有说其他的,只是吩咐了这么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