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襄坐在靠背椅上,皱着眉头,目光散乱没有焦点,时间就这样在他的思索中一秒一秒的过去。
大办公室的电话就在他不远处,安静的挂在墙上,黑色的手柄油光滑亮的,像个睡着的狐狸精一样,试图勾引陈世襄去拿起它。
章文的消息,陈世襄想传出去,但这事并不容易。表哥不让他离开区部,而他并没有其他值得相信的人,可以帮忙送信。
电话,是为数不多的选择。
他现在完全可以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拿起那油光滑亮的电话手柄,拨通顾瑾或者周明先的电话。
事实上陈世襄很想这么做,那个包浆的电话手柄,就像是歌舞厅里挥舞着手帕的妖娆舞女,在哪里摇曳着自己的柔软腰肢,娇声细气的,无时无刻不在勾引着他。
但是,有一个点让陈世襄不得不注意,不得不压住拨打电话的冲动。
当初跟踪自己的刘大刘二两人,是表哥安排的。这事说明表哥很可能一直都在怀疑自己的身份,甚至不是怀疑这么简单。
表哥为什么这么坚定的怀疑自己,陈世襄不知道,此前,他一度以为自己洗清了嫌疑。
在这之前种种行动中,他失去了组织原本给他安排的“革命导师”老方,他缺少了原本应该有的“上岗培训”,以至于之后所有的行动,他都只能自己拿主意。
而这,对于他这样一个从和平年代走来的人,实在是很具挑战性。
对他这一代人,后世的网络上曾有调侃:当一个陌生人在街边送人糖果,如果是小学生,他可能会拒绝,然后转身就跑。但如果是大学生,他可能会睁着一双清澈而愚蠢的卡姿兰大眼睛,摊开自己的手掌,美滋滋的接过糖果,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礼貌地说一声谢谢,甚至可能会问能不能再给一颗。
陈世襄不才,就是那些大学生中的一员。
这样的人干特务工作,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愚蠢行为,都是可以理解的,而陈世襄,他觉得自己做的或许还不错,至少他现在还活着。
而表哥,毫无疑问,表哥能靠自己在特务处干到少校——反正表哥说他从来没有从表姐夫那里得到过什么帮助——他无疑是个人才。
如果以田忌的赛马理论来做区分,那陈世襄就是一匹毛色杂乱的下等马,沈玉先则是一匹足以让吕奉先大义灭亲的上等马,下等马对上等马,结果如何,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有了结论。
表哥怀疑自己,陈世襄虽然觉得表哥有点不地道,连亲表弟都怀疑,但这个事实,也并不是不能接受。
事实上这一点,前身来上海时,就跟组织有过讨论。沈玉先这个年轻人,在特务处大小也是一号人物,前途是肉眼可见,派人到他手下潜伏卧底,自然需要好好研究一番。
世界上从来没有完美无缺的伪装,谎言也注定不会长久。对于暴露,前身是有所心理准备的,
但他还是来了,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两人那胜似亲兄弟的感情。前身认为,即使表哥识破了他,也不会对他怎么样,甚至真到了那一天,他还可以破罐破摔,试着去策反表哥。
至于判断失误,表哥大义灭亲……呵,为革命献身,那是一个革命工作者的最高荣誉。
现在看来,前身当初的判断,很有可能是对的。
表哥幼年丧父,跟他的母亲和姐姐相依为命。
在这个年代,一个母亲想要养活一个小子以及一个女儿,这是很困难的事。
沈玉先一家,是靠着姑姑和姑父,也就是陈世襄父母的帮忙,才熬过那段最困难的时期。
陈世襄和沈玉先,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学武,一起调皮捣蛋,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表哥虽然读到中学就被开除了,但他的脑子并没有问题,他的智商是正常的。
工作只是工作,早晚有一天会退休,甚至说不定哪天还会被“开除”,但表弟却是亲人,亲人是一辈子的。
为了工作而牺牲亲人,这是傻蛋才做的事情。反正陈世襄是这么理解的。
虽然很多人会为了自己的理想和前途,毫不犹豫的牺牲自己的亲人,但表哥是一个有底线有原则的人,这一点,从他当年学校开除的原因中,就可以见窥见一二。表哥是闹学潮被开除的。
上次刘大刘二之事,陈世襄恶人先告状,说两人是红党,想要通缉逃跑的刘大,这事最终不了了之。
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再看到过逃走的那个刘大。
刘大刘二是表哥的人,这在当初青松之事时,就已经确定。表哥对自己的怀疑,应该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后来表哥说组内有红党,陈世襄用刘一鸣的死,给这事画上了句号。
他本以为刘一鸣之后,表哥就没再怀疑自己了,毕竟,自己亲手执行了对老方的死刑。
但现在想来,当时自己的行动,其实也不是没有破绽,表哥这个特务处最年轻的少校,到底有没有被瞒过,不好说。
毕竟,家人之间,往往会有一种玄之又玄的直觉。
上次刘大刘二之事后,陈世襄倒是有了另一个猜测。
或许表哥知道真相,但他就如前身所言的那样,并没有选择揭穿自己的表弟,反而顺势而为,借着刘一鸣,帮自己的表弟给掩盖了破绽,将一组卧底的事,给盖棺定论。
若是这样,倒是更加符合表哥这个特务处最年轻少校的人设。
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表哥知道自己是红党派来的卧底,却没有拆穿自己,那自己再做一些出格的事,表哥应该也只会当做不知道。
但是,表弟是表弟,红党是红党,表哥不揭穿自己,却不代表不会顺着自己这条线,去抓隐藏在自己身后的人。
毕竟,这会儿还是36年,双十二也还没到。
这个时候,红党除了名声,其他方面,在国党面前确实有点不够看。现在更是偏居西北一隅,物资匮乏,委员长又亲临前线,欲调动嫡系,让中央军精锐,一举啃下这个咬不碎啃不烂的硬骨头。
从历史来看,站在国党的角度出发,委员长这个决定,其实还挺英明,这确实是国党最好的机会,错过了,就真的没有了。要是没有接下来的“双十二”给了委员长一闷棍,历史说不定还真不太一样。
这样的情形下,表哥的屁股,肯定还是坐在国党这边的,不太可能“弃暗投明”。
这个时候,又有多少人敢想,西别的那一抹红,不是夕阳红,而是旭日的朝霞呢。
上次刘安贫之事,陈世襄一直没想通,表哥当时为啥突然告诉自己内情。
他后面才回过味,表哥当时就是故意的,想让自己当带路党,然后达成一箭双雕的成就。
他一方面告诉自己这个重要情报,另一方面又安排人暗中盯着自己,就等着自己去报信,然后好跟着自己抓自己后面的人。
现在表哥也是在耍一样的招数,不让自己离开区部,就是不让自己传消息出去。
作为卧底,自己现在不管联系谁,在表哥眼中,对方都肯定有问题,都是用来升官的阶梯。
如果现在跟处座打一个电话,表哥说不定还会暗戳戳的想,原来老大也是红党,彼可取而代之。
所以,电话是不能打的,要打也只能跟处座打,但可惜自己不知道处座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