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只手举着一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眯着眼睛对着灯光数针脚。
茶几上摆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毛线团,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铝制钩针。电视开着但是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正放着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画面一闪一闪的。
听到开门的声音,奶奶抬起头来,老花镜往下一滑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伸手扶住了。看到是罗飞,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那份意外很快被一种关切的表情取代了。
“怎么回来了?”
奶奶把手里的小毛衣放在膝盖上,摘掉老花镜挂在胸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不是应该在医院陪轩然吗?孩子刚生出来,你一个大男人跑回来干什么?是不是医院那边有什么事?”
罗飞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奶奶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没有马上回答奶奶的问题,而是拿起茶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两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那是奶奶习惯在水壶里放两片干柠檬片的缘故。
他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抬起头来看着奶奶的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那些皱纹是几十年岁月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每一道都藏着一个故事。
罗飞从小看着这张脸长大,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这张脸上藏着一些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奶奶。”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您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奶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罗飞不是刻意在观察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低头把膝盖上的小毛衣叠了叠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罗飞,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还是跟平时一样和气,“我能有什么秘密瞒着你?”
罗飞没有跟她绕弯子。他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直视着奶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陈轩然怎么会怀孕的?我们一直都做了措施,按理说不可能怀上。”
奶奶听完这句话,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她的嘴唇抿了抿,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搁在膝盖上,右手无意识地摸着左手无名指上那个磨得发亮的银戒指。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她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许多:“是我干的。”
罗飞眉头一皱:“您干了什么?”
“你抽屉里的安全套,我用针扎了洞。”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一丝做了坏事被抓住的尴尬,又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每个都扎了,扎了好几个。”
罗飞的眼睛瞪大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子里浮现出奶奶拿着针,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翻他抽屉的画面,那个画面既荒谬又真实。
他知道奶奶胆子大,但没想到大到这个程度。
“您——”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了下去,“您怎么能干这种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奶奶抬起头来,眼神里没有半点儿愧疚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倔强的光,“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我就想在闭眼之前看一眼曾孙,这个想法过分吗?你和轩然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没有动静,我心里急。
跟你们说了多少次让你们抓紧要个孩子,你们每次都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你看看咱们这栋楼里,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哪个不是抱着孙子孙女满小区溜达?就我,遛弯的时候两手空空,别人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似的,说出来的时候条理分明。
罗飞听着听着,心里的那股气不知不觉消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无奈。
“奶奶,生养孩子又不是养猫养狗,那是一辈子的责任。”
罗飞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疲惫,“您知不知道养一个孩子有多大的压力?光是奶粉尿不湿每个月的开销就不少,还要教育、医疗,样样都要钱。而且我和轩然的工作性质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陪孩子?”
“我帮你们带!”
奶奶立刻接上了话,“你们忙你们的,孩子我来带。我身体还硬朗,带个孩子没问题的。再说了,你小时候不也是我一个人带大的吗?你长歪了吗?”
罗飞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他不得不承认,奶奶的战斗力确实不是一般的强,什么事情到她嘴里都能说得理直气壮。他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但马上又加上一句,“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绝对不能再干这种事了。养孩子压力太大了,我们就生这一个,多一个都不行。
您要是不答应,我明天就把家里所有抽屉都装上锁。”
奶奶看他松口了,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毛线篮子放在一边,点了点头说道:“行行行,答应你,就这一个,多了不要了。
你奶奶我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有一个曾孙抱抱就知足了。”
她嘴上这么说,但眼角的那丝狡猾的笑意还是被罗飞捕捉到了。罗飞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电视里那部老电视剧还在继续放着,画面上的演员们正在一间办公室里争论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罗飞把水杯放下,忽然伸手在脑门上拍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这一巴掌拍得不轻,脑门上都泛红了。
“差点被您带偏了。”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认真起来,“我回来不是为了这件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问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