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正要重新拿起那件小毛衣,听到这句话手又停了下来。
她看着罗飞的表情,发现孙子的脸上写满了一种她以前很少见到的严肃——不是发怒时的那种严肃,而是一种带着探寻和不安的严肃。
“还有什么事?”
奶奶的声音也跟着认真了起来。
罗飞整理了一下思路,把医院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跟奶奶说了一遍。
从陈轩然分娩时整个医院建筑的异常共振开始,到检验科发现孩子的血型测不出来,再到黄院长怀疑孩子不是他亲生的,最后到他自己也抽了血,结果显示他和孩子的血型完全一致,都是那种机器和人工都测不出来的异常血型。
他说得很详细,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奶奶从头到尾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罗飞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当罗飞说到他的血型也测不出来的时候,奶奶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为隐秘的慌乱。
“您的意思是……你的血也跟正常人不一样?”
奶奶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拿起茶几上自己那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喝水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
“对。”
罗飞盯着奶奶的脸,把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我的血型和孩子完全一致,都是测不出来的那种。
奶奶,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这孩子的异常是从我身上遗传下去的。而我的异常,是从您和爷爷这里遗传下来的。我爸爸罗建国,肯定也有同样的特征。”
听到“罗建国”这个名字,奶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双手,右手那个银戒指被转了一圈又一圈。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传出来的模糊说话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汽车声响。
罗飞没有催促她。他知道奶奶正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要不要把藏了几十年的秘密说出来。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奶奶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有些发红,但没有眼泪。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慢又沉,像是把胸腔里压了几十年的东西一起吐了出来。
“你既然问到这儿了,我也不能再瞒你了。”
奶奶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轻松,“罗飞,你不是我的亲孙子。”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在罗飞的心里砸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严格来说,你爸爸罗建国不是我和你爷爷亲生的。”
奶奶继续说道,声音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建国是我们捡来的。”
窗外吹进来一阵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了一下。奶奶伸手拢了拢耳边花白的碎发,目光穿过罗飞的肩膀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老照片上。
那张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画面上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布衫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那是年轻时的爷爷和幼年的罗建国。
“那是七四年冬天的事。”
奶奶开始讲述,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小心翼翼地打捞上来的,“那时候我们不住在江城,住在东北那边,靠近高丽国的山区里。
那地方偏僻得很,到最近的镇上都要走大半天的山路。你爷爷当年因为一些原因受了伤,伤到了根本,失去了生育能力,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一直没有孩子。”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穿过几十年的时光回望那个遥远的冬日。“那天傍晚,你爷爷一个人进山打猎。
冬天山里雪大,野兔什么的都不怎么活动,他在山里转了很久也没打到什么东西。
后来天快黑的时候,他准备下山回家,忽然看到山顶上亮起了一圈光——那种光他说从来没见过,蓝色的,不像是火光也不像是电光,颜色比天空浅、比水面亮,像是一圈蓝白色的光环在山顶上缓缓转动。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直升机,但那东西没有任何声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在山顶上,把他吓得躲在树后面不敢动。”
罗飞的心跳开始加快。他听到“蓝色的光”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
圆顶实验里那个大飞碟在他手掌贴上操控台的时候发出的那圈蓝色光纹,和奶奶此刻描述的蓝光,在他的记忆里重叠在了一起。
“后来那个光忽然就没了。”
奶奶继续说着,两只手在膝盖上交握得很紧,“你爷爷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但好奇心让他还是爬上了山顶。
山顶的积雪被什么东西压出了一个大圆坑,圆坑的边缘很规则,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在圆坑的中心,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鸡蛋形状的铁疙瘩,大概有半人高,外面那层壳很光滑,摸上去不冷也不热。
你爷爷壮着胆子靠近了那个东西,发现上面有一道缝隙,他试着掰了一下,壳竟然自动裂开了。然后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
罗飞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
“一个孩子。”
奶奶点了点头,“男孩子,大概四五个月的样子,白白净净的,身上包着一层不知道什么材质的东西,那层东西后来一见空气就化成了粉末,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那孩子在铁疙瘩里面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被你爷爷抱出来的时候还翻了个身。
你说这世上哪有正常人会把孩子放在那种东西里面扔在山顶上?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铁鸡蛋是从那个蓝光的东西上掉下来的。而那个蓝光的东西,能在大冬天的停在山顶上一声不响,来无影去无踪的,那能是什么?”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罗飞的眼睛。罗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他在圆顶实验里见过那东西,还亲手摸过。